都是坑都是坑都是坑~~~
古老的FREE接龙之番外《原点》
于是仍然决定把这古老的部分收录了……本来是想记叙诺维因和蒙西帕列见面的篇章。早期文笔粗陋,留此仅作纪念。斗技场的部分大多参考《斯巴达克斯》。
番外篇:++《原点》++
第一章
克雷暗瓦历 冥沦479年 光
“我说,您还要我等多久?与女士的马车随行而来,却心不在焉地不知道为她打开车门,擎住她的手让她下车,是一个绅士应有的行为吗,迪洛斯提伯爵大人?”
“呃,呀,抱歉,泽丽卡夫人……刚才在考虑陛下的事,失礼了。”
车门打开,穿着华丽礼服的公爵夫人半身探出车门,垂挂五彩羽饰的宽边礼帽的面纱下,隐约闪现一张绝美的脸部的轮廓。她柔软的手被一只戴着丝绢白手套的纤细的手接过。贵族略一欠身,吻了她的手背,便让她擎着自己下了车。隔着丝绢仍能感觉到其下五指不可思议的纤长优雅,泽丽卡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感情。她转过头,身边是一个暗色皮肤的少年,身着做工精美的贵族式的精绣服饰,脚穿长统袜和半高统靴,天鹅绒的披风裹着他纤瘦的身形,垂着洁白羽饰的华丽装饰帽下面,是一张如精灵一般细巧漂亮的脸,淡紫色的眼珠清澄明亮。他正带着那无论何时也令人欢喜的天真的笑意望着自己。
“我为我刚才的无理道歉,泽丽卡·莎斯莱娅公爵夫人。”
“您这种年龄的孩子总是不能安安静静地注视一个地方。”她含笑温和地说,“挽住我的手臂,与我一起进去,我就原谅您。”
“啊,很荣幸。”
她欢喜的挽住他的手臂,顺势靠在那只纤瘦的臂膀上,这看似一捏就碎的脆弱骨架,竟出人意料的坚硬有力,好似钢铁,不过是有温度的,暖意由脸颊的接触面,一点一点扩散至全身。
不是很好么?她想。风评什么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穿着美丽的衣服,操持有礼的言语,不就是一个可爱又让人心动的孩子么?
“哪,哪,迪洛斯提伯爵大人,要不是陛下召唤,我到现在还见不到您呢。”
“只是正好在回来的时候接到了召唤而已,泽丽卡夫人美丽的脸,当然比那个欧吉桑更有吸引力咯。”
“讨~厌啦,您说话真是不小心。我不是已经告诉过您,这里可不是我家,乱说话会带来麻烦的,大人。”
“哦~如果有谁敢质疑我刚才的话,在下可是随时准备与他决斗的唷,我的公爵夫人。”他挑眉轻笑。
“您可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勇敢。”泽丽卡抿嘴笑着。
“此话怎讲?”
“难道您也有观赏角斗的嗜好吗?”
她说完仰头去看他,只见他的目光正集中在头顶那巨大的拱门上,在这拱门之下人显得渺小。他注视着边缘镶满细致雕刻的华丽恢宏的拱门,低垂眼帘翘起嘴角,一脸明显的不屑和嘲笑。
“只是来参观一下建筑罢了,泽丽卡。”他淡淡地说,“陛下为了建造这个大斗技场,的确是花了不少工夫,不来参拜一下也太说不过去了……他还为此特地召唤我来呢,陛下多高兴啊。”
“您同情他!”公爵夫人大笑起来,面纱被震掉了她也不管,就让那张美丽的脸径直露在了外面,“您大概还同情那些建筑过程中死掉的百姓吧,诺维因·迪洛斯提伯爵?”
“我倒是比较同情那位建筑师。”他也跟着大笑,“他还是个人类呢,竟能向克雷暗瓦的魔王陛下献上这种计划,还修成功了~~这次他算是讨得国王的欢心了呢~~”
“以后就有他受的了。”公爵夫人咯咯笑着,“被陛下喜欢可不是件好事,您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啧,戈拉瓦萨要不是个欧吉桑而是位像您这样的美女,我心甘情愿受他左右。”
“您又放肆,竟然直呼陛下的名字。”她皱眉,眼里却笑意不减,“不过,我就是喜欢您这一点。”
“让您失望的话,我也会很难过的。”暗色少年露出虎牙可爱地微笑,“能有这个荣幸邀请您一起参观我们伟大的国王陛下的新宫殿么?”
她不动声色的尽量展出一个优雅的表情:
“我也,很荣幸,迪洛斯提伯爵大人。”
于是他们穿过拱门,进入了角斗士的大斗技场。
这个时候,大陆并未被FREE的意志统一。各族之间的战争频繁,几乎每年都有从战场前线押回的大批俘虏。一部分的俘虏可与敌国交涉收取赎金换回,更多的则留在了国内。
是战士就应该流着血光荣地死去。先王(蒙西帕列·阿路瓦之前的国王)戈拉瓦萨·德这样说。克雷暗瓦没有义务供养别族的战俘,更不可白白将他们交回,因此我们仁慈,让他们以战士的方式在我国活下来,继续他们未完成的战士的使命,直到鲜血流尽死去为止。
这言语露骨地烙上了他趣味的印记——嗜观角斗的这位国王,使得战争里败来的俘虏和临阵逃脱被抓回的逃兵,除了角斗学校大多没有其它去处。所谓的“角斗学校”,也就是斗技场底部,角斗士们的训练场。王城索卡列瓦露天的斗技场和封闭的斗技堂有很多,但是……
“你们不明白么!不明白战争和流血意味着什么么!”他的暴怒令下属颤栗,“这是力量的象征!我的君王沙卡达斯赐予我力量,这是他力量的象征!斗技场里的流血是战争的缩影,是我们献祭的仪式,死亡则是祭品!他赐予我们力量,而我们则要回报于他!我以角斗的生死之争回报于他!难道我只能用这种破烂的斗技场和稀稀拉拉的几支队伍回报他么!!”
“难道没有人可以给我造一座更大更宏伟的斗技场么?!!”
无人答话。建造斗技场并非一桩难事,但是陛下嫌它“不够宏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角斗的地方不就是那个样子?圆形露天或不露天的建筑。陛下不满意的不仅仅是体积,再大的斗技场,他只去几次就开始嫌它“不够宏伟”,国家的财力不能够光是花在这件事上,王的态度已经极端得有些不合适了,沙卡达斯竟然也不阻止他。臣下只选择沉默。
一天一位官员进言,他那里有一名人类的俘虏,自称是建筑师,请求向魔王呈递新的斗技场的设计图。他愿为陛下效命,只为换回自由。
戈拉瓦萨·德一见那张图,立刻赐了那名俘虏自由,并任命他为皇家的建筑师,负责完成图纸的实建工作。若是能按预期的效果完成,将给他更高的荣誉和地位。
……诺维因·迪洛斯提的手臂被泽丽卡·莎斯莱娅公爵夫人挽着,后面跟着一队随从,穿过了那道华丽的拱门。
王城北郊的大斗技场,有四百五十萨隆长,一千三百五十萨隆宽,场内可容纳三十万以上的观众。它的形状几乎是椭圆形的,东端半圆,西端却一直线切下,横着一道连拱。整个斗技场共有十三道拱门,中间最大的拱门为主要进出门,其余十二道拱门下的拱廊就当作马厩或者“拱房”,是给角斗士休息或是关闭野兽的地方。从那道连拱开始就是呈半圆形的一排一排的石阶,观众自然就坐在那里。好多梯级隔开了那些座位,人们循着那些梯级在这巨大的建筑中上下往来,也借此找到自己的座位。那些梯级又与后台的许多梯级相连,那是从边门出场的路。
看台顶上的圆柱拱廊,只有富裕的妇女和贵族才有权使用,因为既要身份又要花更多的钱。
正门对面建造了一道凯旋门,那是战争的凯旋者进场的地方,但是在那座连拱的右面还有一道门,叫做“死门”,斗技场的工役们会用长长的铁钩挂住已经死亡或快要死亡的角斗士们鲜血淋漓的身体,通过那道阴惨惨的门,拖到场外去。
那道连拱的平顶上布置得非同一般的豪华,有一个高大的挂着红丝绒和金线的带扶手的靠座,是国王专用的位置。周围也有一些座位,是同行的官员与祭司们的位置,随从只能站着,或者去不起眼的边缘席地而坐。
在角斗场上,从那座连拱起一直到凯旋门那儿,有一堵长约五百来步的矮墙,叫做“岭墙”,是用来测定距离的。墙的两端有几根木柱子,叫做“标柱”。在岭墙的中间矗立着一座祭奠的方尖塔,塔的两端分列着许多圆柱、祭坛和形貌狰狞的上古怪兽的雕像,据说沙卡达斯曾经有过这样的化身。
在斗技场里面,四周围着一道十八尺高的墙,那道墙叫做“护墙”。沿墙掘着一道深沟,沟里灌满了水,丢入一些魔法道具,由魔法师做了结界,沟的外面还有一道视觉上警告的铁栏杆。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观众的安全,以免他们受到那些在斗技场里发狂的猛兽,或是某些蛮族的角斗士的袭击。
“的确是很壮观。”诺维因打了个呵欠,站在观众席的最上方,看着满场的观众说。
几十万的座位竟然座无虚席,不同性别、不同年龄和不同出身的观众,各式各样的衣服,它们的颜色交织成瑰丽灿烂的一片,千万人的喧哗吵闹,就像火山在地下发出吼声一样,成千上万个人头的攒动和成千上万双手臂的挥舞,好像狂暴的海洋中汹涌可怕的巨浪。一个人走下阶梯坐到他的位置上,恍如被这火山和巨浪吞没一般。诺维因眯着淡紫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切,众人的呼吸已经鼓动成风,将他从帽沿下漏出的几缕苍淡色的长发拂动过脸颊。
尽管一直生活在战乱中,角斗士的流血人们还是不愿放过,即使上场的并非异族,只要烙上烙印,就可以兴高采烈的观看他们打斗致死。
这里是战场的延续么?真是无聊的想法。这种为了观众的嗜好表演流血,就算死了也带着一身耻辱。
“您打算坐在哪里呢,伯爵大人?只要我们付钱,自然会有平民让出最好的位置的。”
“啊啊,坐在一个地方不动我会闷死的,四处转转好了~~”
“哪,哪,迪洛斯提大人,陛下特意请您来,您不去问候一下,于理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哦。”
“……您想去么?”
“去问候一下也无妨。”她笑道,“让我挽着您的手,去问候一下陛下,还有他身边的我的丈夫。”
“哈~你真坏啊,我的公爵夫人。”他咧嘴笑得无邪,“既然您这么说,我们去问候一下也无妨。”
“请垂首望顾
我的神
苍暮已埋入星辉
我用我渺小的手腕
将祭品撕裂
呈上浓稠的血液
苍暮已埋入星辉。
请垂首望顾
我的神
你无比的力量令大地震裂
我用我渺小的手腕
让死亡重现
在您的面前
修罗也颤抖缩畏。
请垂首望顾
我的神。”
......
祭司们唱起祭歌,仿佛从天覆压大地一般,喧闹的人群不约而同安静下来,这声音几乎是从他们脑袋里直接响起。诺维因抬头上望,连拱两边已升起了王旗。
随着王的出现,雷鸣般的轰动在全场炸响,与其说是发自内心的尊敬,不如说是习惯或是恐惧使然。王做过什么呢,一切都是伟大的沙卡达斯的意志而已,但那个人是神的象征,万魔之王沙卡达斯,将他放在那个位置,臣服他就像臣服自己一样。为此全场几十万的人们欢呼,如一道强劲的冲击波震天而上,几乎要把天空轰出一个洞来。连在连拱之上手持玻璃杯的贵族们,指头都不禁微微颤抖。对于听觉比一般人还要敏锐的诺维因·迪洛斯提来说,真是痛苦的回忆,他紧紧地捂住自己精灵样的尖长耳朵。
“受不了……可恶的老头子,等下去找你算账!”
公爵夫人笑得一脸灿烂:“您要是国王的话,也是一件颇无奈的事情。”
“他妈的想当国王的都是白痴。”
“哎呀哎呀~”泽丽卡华丽的羽绒折扇掩住她姣美的唇线,“那个优雅的孩子一下子就被震不见了,这就是俗称的‘本性’么……还没到国王那里呢,伯爵大人。”
“妈的,我都快累死了,泽丽卡,为了一个欧吉桑大老远的跑到这无趣的地方看个鸟角斗!沙卡达斯那混球也糊涂了,还真答应他了!他妈的,麻烦的还是老子啊!”他一把抓下了垂着洁白羽饰的帽子在胸前扇扇扇,额上“刷”的爆出了一根青筋,倒也颇可爱。美丽女伴也不怪他,扇子外一双眼睛里仍然满是笑意:
“连沙卡达斯君王都骂上了么?您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呢,不过这样才像您呢,迪洛斯提大人。”
“哼。”
“但是伯爵大人,”她话音一转为甜美的音调说,“是您的话,那位君王是否糊涂,您不是比我们更加了解么?”
他一瞬间竟有些不爽,昂起头眼睛向下斜睨着她,这个美丽的女子,全身上下满是惑人的魔性,一双漆黑的瞳孔中竟似无穷混沌流转。
她也仰起脸,毫不回避的迎视,半是撒娇的神情,唇角微翘,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您真是迟钝。她似乎在这样说。我又比您多知道一些事情了,哪,还是问我吧,诺维因可爱的孩子。
“……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泽丽卡。”他闷闷不乐地说,“不过说起来,你也是那家伙的大祭司长之一呢。”
“哎,很荣幸。”
“……算我笨。”
“不要这么说,伯爵大人,直率可是您的优点呢。”她拉起裙角行了一个礼,“我也是时刻为伯爵大人着想的哟。”
“啊啊~~不要拐弯抹角了!”伯爵大人看起来头痛得要命,“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
“哈?”青筋,开玩笑,你耍我?!
“我的主君永远只有他一人,诺维因大人,这种事情不是很明显么……国王陛下急急地召您过来,您不觉得有什么蹊跷吗?”
“什么啊……难道还想要我当他的保镖不成?”
“您说呢,伯爵大人……那位陛下虽然是沙卡达斯主君亲自任命,并授予了力量,但他毕竟已经老了,老得连主君的力量……恐怕都用不出来了呢。”
“为什么,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
“您这是在装傻,诺维因伯爵大人。”她皱眉浅笑,“您明明知道您和他们可不同。君王会授予他们永远的生命……虽然这样说,但能永恒的又有谁呢?”
"......"
“凡人是没有办法永恒的,即使外表是那个样子,他们实际上也在老下去哦。”
"......"
“这克雷暗瓦,说起来也不过是座猴山呢。”
“……原来如此,又到了猴王年老的时候了么~”他眼看着高兴起来,“哦哦,时间长了不提我都忘了,确实如此呢,啊哈哈……虽然打败了老猴子也未必能称王,但还是很令人期待呢!……不过还是说不通,泽丽卡。”
“是?”
“欧吉桑的身边还有拉维拉斯那家伙,他根本没有必要特意召我来啊。”
“我可没有说过什么,伯爵大人……”她歪头可爱地笑,挽住诺维因的手臂,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们只是去向陛下问安罢了……
“您就像以前那样,想怎样做就怎样做好了。”
“请垂首望顾
我的神
苍暮已埋入星辉
我用我渺小的手腕
将祭品撕裂
呈上浓稠的血液
苍暮已埋入星辉。
请垂首望顾
我的神
你无比的力量令大地震裂
我用我渺小的手腕
让死亡重现
在您的面前
修罗也颤抖缩畏。
请垂首望顾
我的神。”
......
戈拉瓦萨肘撑着脸,眯着眼睛听着祭司的合唱,刚才人们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也只是眯着眼睛接受。
他的随从已习惯他这个状态,沉默得好像死去一样,一旦有引起他兴趣或是让他激动的事,他会如骤雷一般的马上爆发出来。
他的外表一如大部分高等魔族一样的年轻,黑色的头发搭垂在额头上,眼缝之中隐约的幽深光芒,如紫晶般的闪烁。
右边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魔法世家的长老,拉维拉斯·斯拉喀的座位,拉维拉斯一袭黑袍地坐在那里,白皙而冷漠的脸上已出现了厌烦的神色。被拉来陪着国王看角斗……在这个比国王还要年长的人看来,就算是陪小孩也实在是无聊至极。
“不愧是拉维拉斯大人。”他的右侧一位白发的老者平淡的语调传过来,“拉维拉斯大人看起来已经忍得很辛苦了…哦呵呵。”
"雷斯,你也知道这么一点时间对我而言不过是一晃眼的事。”
“虽然如此,在这个时间点上的忍耐一定也是很辛苦了,真是不容易啊……拉维拉斯。”
“……我不是您的孙子,雷斯,请不要总是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好吗?”
“哦呵呵,真是抱歉,拉维拉斯大人,人老了就这毛病~看见您这样年轻的小子就不自觉的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你小子,要我说你什么好呢……”论年龄的话,这位法师才应该当他的祖父才是。
“哦呵呵呵~~拉维拉斯大人,请听我这个祭司长的一句进言……您今天来此,绝对不会是浪费时间。”
“为什么?”
“诺维因·迪洛斯提伯爵大人也来了。”
“啊,他也来了啊。”
“陛下邀请他来看角斗,他就来了…哦呵呵。”
“啊,真稀奇,他竟然答应来看角斗啊。”
“您明白的,拉维拉斯大人…哦呵呵。”
“……朕倒是没明白,迪洛斯提伯爵应朕的邀请而来,有什么不对的么?”慵懒的声音忽然响起,一直沉默的国王戈拉瓦萨,这个时候竟突然发话了。黑袍法师和祭司长神色未变,后排的几个官员本来还在打瞌睡,这几个音调却像是打了他们一个耳光似的,睡意全无,立刻惊醒过来。
法师无语,祭司长站起身来对着陛下鞠了一躬,依旧以那不紧不慢的苍老腔调回答:
“……陛下明知道迪洛斯提大人不像陛下这样热衷观赏,为什么还要请他来呢?”
“自然是请他来参观一下我这新宫殿的恢宏……你说是么,末迦拿?”
国王的左侧,是一个棕色头发,面目清秀的青年,他微笑着,在座位上以目光向王致敬。在场的魔族看着他,不约而同都露出暧昧的笑容。凭借气息当然能判断这家伙是个人类,那么他也就是这个大斗技场的头号功臣,那位递交了设计图来换取自由的人类俘虏了。王是解除了他的俘虏身份,但是他能够自由么?得到了陛下的宠幸,自然是随侍在侧,再难离开的了。人类的寿命远不及魔族,更无法与王相比,他们都在想这可怜的家伙一生大概都要耗在这里了。某种程度上当个俘虏其实还是更轻松的事。
“新宫殿……真是适合角斗士居住的宫殿呢。”拉维拉斯闭起一只眼睛,戏谑的语气淡淡飘出。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迪洛斯提伯爵大人一定玩得开心死了。”
“操你妈,拉维拉斯!你自己在他们再鬼嚎的时候下去听听!!我靠,差点死了!!”
在王座面前突然爆发的这不协调的粗鲁声音,虽然都知道这是谁,一部分的官员还是差点呛出来。黑袍法师还是未变神色,看也不看那个方向,轻轻的摇了摇自己的手指。
“……你还是没有变,诺维因?迪洛斯提,好歹也要想想你现在是个伯爵,讲话似乎应该有点分寸呢。”
“嘁,嘁,嘁,连国王欧吉桑都没作声,你小子有什么不满么!老子现在相当不爽!”
他随便找了张椅子倒下,手臂勾住椅背,这嚣张的姿势令到泽丽卡扬眉微笑,其他人无语,只能随他去而已。
“奇怪……那位棕色头发的大人,应该就是御命的建筑师末迦拿?”泽丽卡仍是绒扇掩面,只露出一双轮廓分明的美丽眼睛,望着陌生的人类青年。对方未得到王的允许,无法起座,只能微笑低目,代以行礼。
“您真是位厉害的人物。”公爵夫人笑着说,“伯爵大人在陛下面前失礼到了极点,不了解的人应该都会惊讶才对。您和我们初次见面,竟能处变丝毫不惊,实在令人景仰。”
“陛下未变色,再下自然也跟从。”
“哦,真是难得的人才,陛下。”
“算了,泽丽卡,那种小子用不着去理他~~说起来,你不是要我们手挽手去向你丈夫问安的么?”
拉维拉斯和雷斯终于忍不住露出笑意,公爵大人不在场实在太可惜了。
“……他不在呢。”泽丽卡环顾一周说,“您应该是来向陛下问安的呢,迪洛斯提大人。”
“……看他那要死的样子我也没精神了……是老了么,戈拉瓦萨?”
“我说,诺维因,你是在跟沙卡达斯亲自任命的克雷暗瓦的国王陛下讲话呢,还是收敛一点的好。”
“闭嘴,拉维拉斯,他是你养大的小子么?你老护着他做什么?”
“……他是国王,白痴。”
“啊~啊~你竟然在国王陛下面前出言不逊~”
"......"
“请垂首望顾
我的神
苍暮已埋入星辉
我用我渺小的手腕
将祭品撕裂
呈上浓稠的血液
苍暮已埋入星辉。
请垂首望顾
我的神
你无比的力量令大地震裂
我用我渺小的手腕
让死亡重现
在您的面前
修罗也颤抖缩畏。
请垂首望顾
我的神。”
(TBC)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的公会日记 之 护卫招募》
有一天我问瑞泽,他来公会多久了?他说有一年零三个月。可是我不记得自己的时日,于是他告诉我,才不过两个月而已。
“……”总觉得,好像过了很长时间的样子。
“一个人是这样的啦,”伽尼纳尔支起下巴,左脚叠到右边膝盖上,露出磨损的厚毡靴底——他明明是个法师,却很少穿那些松松垮垮的袍子,“我刚离开父亲的时候,也总觉得一天好长好长……小刃也是这样的吧?”
……瑞泽的话,似乎应该穿白色法师袍,拿一根华丽丽的白水晶法杖,手掌覆在宝石上,念咒“施拉克”,然后从头到脚亮晶晶地闪亮起来……
“呐,小刃……”
……唔啊,好像什么地方不太对?
“你有听我说话么?”
“呃……?”对了,白色再发光也不能变得更白了……要想闪亮亮,该穿黑袍才是。
……他刚才说什么来的?
“你有没有觉得,”他淡淡微笑地扭头望向窗外,“很寂寞啊……”
“……没有。”说什么呐。
他低目静静地沉默,抿了一口红茶,茶色眼睛闪烁着好像想讲些什么,终于还是将视线投向了窗外。他一向都是这个样子。
一向都是,一向都是,认识这家伙其实也才两个月而已。
初次见到他是什么样子,似乎有些不大记得了。毕竟开始写日记也没多久,阿贝沐尔说就算只有一个日期,至少也能证明曾在这里待过。
所以……那也没什么不好。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的公会日记 之 护卫招募
724年9月2日 雨转晴

我现在很穷很穷。
贫穷并不是非常难以忍受的状态。暂住的屋子不会马上催债,阿贝沐尔每餐也会请我喝茶,一两个面包就能吃饱;查拉以前教我从别人的袋子里摸出钱币的方法,虽然不是很熟练,找那些看起来呆呆的家伙还是没问题的……仍然不够的话,离城区远一些的地方经常有旅客掉下行李~是真的唷,蒙着脸去就能捡到。前辈们都是这样说的,只要抽出武器,他们很快就会把行李掉到地上呢。不过我太矮了,头发也很显眼,要好长好长的黑布才能包住,实在很麻烦。
今天真是郁闷的一天。一大早就被吵醒,去公会没遇到阿贝沐尔先生于是没吃到早餐,练武场要花钱才能进去……这么大的雨,外面也很难捡到金币了罢?
不去城外练剑的话,就只能在这大厅里发霉了。
我知道一会儿还要拆开,但还是会习惯地先用厚牛皮将它包起来,我很喜欢我的剑,少淋一点雨就不会那么快锈掉。而阿贝沐尔在我快全部包好的时候突然出现,并且没有请我吃点心。
“刃小姐?”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并未像原来那样拿出茶点,“您是要问迪纳尔商会那件事么?”
“……哈?”不是的。
“啊,您来得太晚,霍雷贝鲁先生刚才已经代表商会公开宣布了这个任务,您可以看看墙上的传单。”
……其实我比较关心早餐……不过终于有任务了么,那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穷了。虽然听出周围这么吵闹都是在谈论迪纳尔什么的,不过公开贴出来的东西,不是寻物找人就是通缉什么的罢?那种事情哪是一下子办得来的,还要你抢我夺,真麻烦。
都围上去挤作这么一大堆,想看也看不到啊……
“喂,阿贝沐尔,直接讲给我听。”
没有回应。
“喂……”烦躁地扭头,接待台上竟没了人。
到底什么事情……至于忙成这个样子么……
角落有一些混饭的闲人,他们虽然也在公会注册了,却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有的连武器该怎么握都不知道,但那些最多只能争些F级任务的家伙,会比所有冒险者来得都早,一遍一遍地看熟所有任务单,然后把情报告诉其他赶时间的家伙,当然要收几个金币的报酬。
我从没和他们打过交道。自己看任务单还是比较放心,况且阿贝沐尔记性不比他们差。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下,有他们在真好。好长时间都没发布新任务,我已经快饿扁了。
“啊,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对它感兴趣。”对谁都千篇一律的台词,“路法•迪纳尔少爷终于要出发到风卡姆寻找他心爱的未婚妻,迪纳尔商会正在寻找最好的护卫,在下可是将招募令背得烂熟哦,如果您想听的话……”
“……风卡姆么……”
“哎~战争的国度,正是我们这些武者的生存之所哦,就算大少爷找不到他的未婚妻,我们也肯定不会亏到哪里去……”
“……我们?”不是一类人罢,大叔。
“嘿嘿嘿嘿,在下跟小姐都要靠公会吃饭哪,您既然也明白,当然不会断了在下的饭碗不是?”
“等我先拿到报酬。”
“这……别开玩笑!您又不是一定能接下这差事……”
“……你是说我不够强咯,那么来比划看看?”
“在……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大叔你肯定比我有钱喔,要不借几个金币,我去斐兹斐鲁那里番倍赢回来还你?”
“斐……斐兹斐鲁?”
“是卡鲁兽的名字啦,东城外面,很有趣的喔~”
“卡鲁兽!在下辛苦赚来的血汗钱您要拿去喂卡鲁兽!您要在下跟你一样一贫如洗么?!滚开,应征你的护卫去,最好死在风卡姆算了!”
“啊哈哈,多谢了唷~”真是个好心的大叔。“死在风卡姆”,也就是说一定会被选中的罢?
迪纳尔商会在联盟非常有名,虽然我也只是听说罢了。那么大的商会财阀通常不会雇我做他们行商的保镖,如果我能长高一点,或许看上去会更加可靠?高个子并不一定是最强的,认不清楚这一点的笨蛋无论如何还是占多数呢。
啊啊,该叫他们亲眼看看才好,就算没有自己期待的那么强,总也比他们原来雇的那些杂鱼厉害。若非肚子太饿的缘故,本来都还不太想离开联盟的说……能够很快回来就好了,希望能快点找到那家想找的人呢。
正如传说中那般,迪纳尔的住宅从很远看去就非常华丽,路法•迪纳尔曾在公众场合下宣称他们能用金子铺路,如果那是真的,我们大概也要在那样的地质上打架了……老实讲,品味很奇怪。若真如此的话。
有不少拿着武器的家伙在他们墙外徘徊,于是我们被从正门请进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这种情况被迪纳尔商会正常办公交涉的访客看到大概会害怕,也不排除某些混在人群中心怀不轨的家伙——路法•迪纳尔应该不会露面吧,否则对某些人来说,不可谓不是好机会呢。
我们被引向另一个较小的门(和正门的装饰相比稍微朴素了些),肌肉贲张的警卫们穿着制服似雕塑一般立在那里,但他们不过是用来吓唬那些缺斤少两的胡妄之徒,迪纳尔宅邸的安全能够得到保障,靠的是明里暗里不动声色的真正硬手,你的一举一动会被任一名侍者,任一个看似无人的角落密切关注,在这种地方意图作出危险举动恐怕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算来参观一次也颇有趣。
那扇雕满精细纹络的黑铜栅门关闭着,只开了一个副口,门前有位精瘦的老者,正式的纯黑制服上别了一块丝帕,大约是管家一类的人物。像这样很大的宅院里应该会有好几个管家,身份低微的冒险者自然不是由总管大人接见的了。
他须发皆白而精神矍铄,短鬓掩不住太阳穴上突起的筋条,骨架也甚是康健,说不定正是固定的护卫之一?虽然我很好奇地想看看他打架的样子,但现在引起纷争是不好的吧?唔……如果能被选上,应该有很多机会。
他和前来应征的人们一一握手,与他相握的粗汉都露出讶异神情,继而眉间抽搐,似乎在忍受极大痛苦。是试探握力么?法师们不接受这种欢迎方式,表情似乎都有些不满。我看到瑞泽也在里面,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家伙有时候可以很强。
“伽尼纳尔先生,”他不用看各人身份证明就能叫出名字,“尊师可还安好?”一边伸出手去。
“啊……是!”白魔法的小子听了关心的话,马上对他微笑起来,少根筋似的去回握他的爪子……呃不,是手套,纯白的真丝手套握来握去都黑了。老家伙收紧力道的时候,他果然也征了一下,真可怜。然后管家先生放开手,照例笑笑走开。我看到瑞泽的表情仍有些迷惑,仿佛还有些没想透的东西,被放开的右掌心略微发光。
没被捏死,应该算是运气好呢,那家伙。
“萨洛里斯•佩兰洛达先生。”他又在一人面前伸手,那人并没理会他的礼貌,反而不可思议盯着他打量。
“……我已经五年没用这名字了!”他现在叫作哈桑克纳•森多,“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迪纳尔先生既然委托了贵公会,在下费点心思略作查访也属份内之事。”他彬彬答道,“阁下也一样,为我家少爷效力,便该全心全意,额余隐瞒又何须?”
“……我该杀了你。”森多凶狠地瞪着他道,“你最好小心,别独个踏出这宅子。”话音未落便转身消失踪影。老者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又将笑容投向另一位来客。
唔,真名暴露了,说不定会很麻烦呐,原来森多不叫森多的……不过也跟我没什么关系就是。
等啊等,终于到我这里来了么。他笑着伸出手,不知道会叫出个什么样的名字,说不定比我了解的还要多——不过我没必要像森多那样,就算有别的名字也不奇怪,反正我本来就不记得……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小姐。”……还是这个么,果然……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小姐,”他已经被捏得脏兮兮的手套高高地伸了过来,“久仰。”
唔,他认得我们每个人,我们却都不认识他,真是狡猾地占了先优。
“早安唷,管家先生。”于是我和他握手,“请多指教。”
“管家先生?”他花白的眉毛挑起,似乎有些诧异,却未对此话题多作深究,“承让。”
手心很痛,果然是拼握力,在这地方输掉的话,说不定都没有下场的资格了呢……可恶,如果吃了早饭就好了,力气或许还能更大一些。
呼啊,蛮力的话,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集中精神,感觉到骨节的着力点,便有了抵触的方向,不知道前辈们是否也这样做的……然而这么看来,其实他也未尽全力么。
似乎是个拳师,虽然自己也不太了解那些直接用拳脚作战的方法,想来指节动作也会如此地精练纯熟罢。真想打一架看看,这种小孩样的家家酒测试还是快点结束好了……真无聊。我又不是码头搬运工,要那么大的握力干什么,能干掉你不就够了么。
我是这么想的。
他放开手,照例微微一笑,然后走开。我看到好些人都围向那些警卫身边,已经和管家握过手的拿出自己的公会证明给警卫看,他们便会予以放行。但是也有很多人都未有打算进去的样子,稍微留神察看,应征者竟然少了很多。
真古怪,看那个刚与他握完手的刀客的表情,似乎遭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可是管家明明什么都没说……不仅仅是握手而已?确实只有握手而已。
像瑞泽那样抬起右掌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说起来,那家伙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大概已经进去了罢?
再不抓紧时间的话,中午过完就会更饿了。
跨进黑铜栅门是一片很大的草地,有不同颜色的鹅卵碎石铺成道路通向各个方向。我看到瑞泽在前面慢慢地走,不时仍将右掌举在眼下发一会儿呆。
“呐,小瑞?”
“吓?”他像是被惊到一样回过神来,“有什么事么?”
“为什么你的右手会发光?”
现在已经没有了,刚刚明明有发光的。
“不……不知道……”他的态度似乎在含混其词,“我……我还有些东西要想想……”
“呐,握手的时候,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么?”
“奇怪的……?”
“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大家的表情都那么奇怪呢?”
“是……是吗……小刃没有看到……”
“看到什么?”
“我……看到了一些在意的东西,”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那个老爷爷真厉害呢……”
“……是么?”
“小刃什么都没看到,大概是因为……”
“……”谁知道。
是我不记得,还是他没找到想给我看的……谁知道。真是个狡猾的家伙,不经人同意就做这种事情,我是不是该替瑞泽生气呢?……不过还是和我无关罢,无论瑞泽还是别的也好。
“……不是这个方向哟……”
“……?”
“小刃是剑士……该去那边才对……”
他指着另外一边,都是拿武器的同僚。呃,原来法师和战士还有不同会场?搞什么……
“……那再见。”
“再见,都加油哦。”
那样单纯灿烂,毫无心机的微笑,已经看到腻了……你就不能换个别的表情么?
“……嗯,加油。”
我听过他,他的画像曾挂在冒险者公会的走廊。遂罗延纳•迪德菲尔沙,无敌的战士,仅凭名字就令人心生畏惧的屠悯者。他曾是公会的骄傲,无人能违逆他的单剑,传说他的弓术精绝到能射断百米外苍蝇的第三条腿(为什么是第三条腿呢?)。画像上的他戴着面具,漆黑几无光泽的头发如钢针般在脑后束起,凶悍得不像人类。
他的剑很特别,翡翠色的剑身,鲜红刃口,光泽便从那赤色霸道地扩散开来。它被称作阿德莫雷克,古沙凡安语意为“吞饮者”,吞饮敌人的血液。很合适的名字,特别衬合强者。
似乎没有人引领我们,大家只知道你跟我走,我跟你走,不知怎的就走到这颗巨大杏树下。干枝足可七人环抱,洒下纷纷的叶隙光影。那人背对我们而立,钢针般的黑发凌乱披散腰间,左手一柄长剑,碧绿剑身上血红刃口触目惊心。
“阿德莫雷克!”有人这么叫了一声,承接的是一阵沉默。
遂罗延纳早在十年前的那场战争里和魔物战斗死掉了,这是公认的传说结局。就算他还活着,也没理由来给大财阀当护卫。我想……嗯,这应该是众人的疑虑所在罢。只是外表的话,绿身红刃无论哪个铁匠都可以伪造,这个人把头发也弄成那样子,无非是旧英雄的崇拜者而已。然而即使如此,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他掉以轻心。他的时代只过去了十年,在不少经历颇丰的冒险者心中仍难磨去那个印记。
“开战罢。”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身旁背镰刀的蒙面大叔明显颤抖了一下。
“迪德菲尔沙……是迪德菲尔沙……”他的后半句话似乎到口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持剑者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面具,那是一张轮廓分明,刻满皱纹和刀疤的沧桑面孔,灰蓝色的眸子转向说话者,凝视他半晌:
“我不记得你。”
拜托啊大叔,他的脸都被蒙着耶,好歹该把人家面罩扯下来再说这话罢!
“记得您的人很多,您却未必记得每一个。”他向他深深鞠了一躬,“一面足矣。”
哎,他是在说“见过一次便心满意足”还是“不要见第二次了”?无论哪种都听着悲情唷~呼呼,大叔的世界真难懂。
所以他是真的遂罗延纳?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蒙面的操镰者,左手长剑点地一声。
“过来。”
“不……”黑布外露出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在下……在下从未妄愿和阁下过招……”
长剑已刺穿脖子,喉头刺入后颈穿出。鲜红的液渍弥散在血赤刃口,一点一滴落在青翠草地。
“别当我软龟,年轻仔。”他的声音淡漠得连嘲讽的情绪都没有,“老子不是没干过你们这行。拿命来拼,要么就死。”
……
我没听到其他人喊的什么,不过他说的的确没错。我们并非靠公会眷养,性命也从未受到保证,我们活着便接下它提供的任务,交上报酬的5%,死了这关系一笔勾销,只是如此简单的交易。
我们怀着各人目的聚集于此,我接受它的证明,加入它的势力,只是为了使自己变得更强而已,但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和其他所有人都无关。对这公会的成员来说,拿命来拼,要么就死。
你离开了这么久,你的画像都被仇家撕碎毁坏,你早就不属于那个地方,对这规则竟也记得如此清楚么?拿下面具窝在这里又有理由么……
……理由那种东西便忽略罢。
呐,别和其他杂鱼玩耍了,遂罗延纳•迪德菲尔沙大叔,如果你真是强者的话。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用剑指着他的脖子。我们相隔很远,他却感受到了这个挑衅。
拿命来拼,要么就死……
要印证这句话了么?
我们的战斗非常迅速,我只不过在他的吞饮者刺过来的时候用自己的剑挡了一下,回斩一记,被他挡开,压住他的剑锋,躲过他的钢脚,然后互相跳开,在他的长剑迅猛袭来的时候尝试了一个劈斩。
就是这样。
他的剑道没有什么花招,也没有缭乱的残影,眼看着它就向这边刺来,却仍然险不及闪避格挡,再慢一点的话,大概就没命在这里记下这些了。
我以为我打中他了,结果只是砍到了银杏的木根而已。手臂流了血,额头也是湿的,冰冰凉凉,血不知什么时候也冷了。他没有刺中我,如果被碰到,恐怕就不止皮开肉绽,我也一定会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吧?
呐,无论如何没死就是。
“小子,”他说,“你的剑招是从哪里学的?”
那种事情谁还记得?他怎么不向门口的那个管家先生去查个清楚?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罢,大叔。”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着扬长而去。
……喂,我还有很多问题呐……
有遂罗延纳这样的人当护卫,迪纳尔还有什么不满,干嘛要去招什么其他冒险者,他不就是那种以一当百的么,光是名字就能吓退大部分家伙了。
“……难以置信……”有人在后面这样说,“眼睛都瞎了还能这样厉害,那家伙真的是人类么?”
……不是真的吧?
战士的对手并不一定只有战士,法师也并非仅对抗法师。他们放出遂罗延纳那样的战士,似乎只为了告诉我们,要有多么强才能当他们的保镖。迪纳尔的侍者找到我们,摇着头对草地上的死人“啧啧”感叹了两声,便将我们带去正式的场地。这个后院真大。法师们也在那儿,似乎要我们这些报名的冒险者自己比试决定优劣。
我在那里看到瑞泽,他和其他法师脸上的表情都不怎么好,不知道刚才招待他们的是谁。
我们能做的没有更多,即使多么好奇,今天的比试结束了踏出这宅院大门以后,如果未能收到护卫邀请函,不明白的永远不明白,也只能茶余饭后不甘地谈论一番罢了。然而就算这里的人们,了解他们又能到哪一步?只是收容罢了,某种程度上,他们已经终结。
我们见到一个传说,传说在这里终结。
……但愿这里能准备午餐。
-END-
在这道路的终结处
第一章
那个妖精是自然的尤物。她的皮肤泛上稀薄的阳光,幽莹幽明,银蓝色的长卷发仿佛湖泊的涟漪,眼瞳如黑曜石一般漆黑深邃……就像焚烧破裂的前夕,散射出耀眼而短暂的光芒。恐惧之火剧烈焚烧,她姣好的面容扭曲颤抖,四肢并用奔跑在密林。
梵塔尔将自己隐身在枝杈与叶片的阴影里,深绿斗篷裹着苍墨色的皮肤,像一个致命的幻觉。没人看得见他,他仍然拉高领口遮住口鼻,银灰眼眸不着感情地盯着脚下的猎物,十字弓瞄准头顶。
他的同伴开心地充当追逐者,他几乎可以想象那迷路妖精瞳孔中的绝望,以他们族人的眼光看来,临死正是生命燃烧最美丽的时刻,极度绚烂光华。黑妖精和他们白皮肤的远亲一样爱好歌唱,他们的诗句中常常能找到永恒的死寂与终焉短暂的绚烂。那很迷人,只有他们自己明白。
他眯起眼睛冷淡注视猎物垂死挣扎,她算很能逃的了,从巴鲁耶尔林带一路窜到这里。雪莹莹的肩膀鲜血淋漓,自然是费鲁林耶快刀的成果。梵塔尔了解那个同伴的本事,他总是很能把握刀锋的尺度,划破她漂亮的肌肤而不伤及性命,欣赏她的恐惧。或许他们是想看她流尽血液而死?
很美丽,无论哪种妖精,血管里流淌的都是红宝石一般的液体。
刀痕很漂亮,干净清爽,被荆棘勾破的伤口就太粗糙,皮肉翻开来,可惜了天成的一幅图景。头发不能扯,也不要乱,若要划伤她的脸,得像制作图腾一般,选好位置,精细地一刀一刀雕刻上去。我们不同于那些粗鄙懦弱的野兽,我们是有品位、懂得欣赏,比他们更为高级的存在。
梵塔尔手中的十字弓尖一直对着她的头颅。妖精想挣扎,一路上也尝试施法反击,费鲁林耶的长刀总是轻松打乱她的步调,逼得她转身逃走,他则轻笑着,若即若离跟在身后。梵塔尔在树枝间跳跃,斗篷摩擦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微风拂撩。
“嘿女孩,不要怕,只是问你几个问题。”费鲁林耶的通用语带了浓重的关纳里昂口音,黑妖精方言听来总有丝丝毒蛇吐信似的阴寒,被追逐者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想明白,她只顾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梵塔尔觉得她是明智的。费鲁林耶在说谎,显然。如果她转过身来面对他,就难保还能活着转回去。
但这样不分东西南北地乱跑,毫无生还可能。遇上其他黑妖精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如此,费鲁林耶的乐趣会被抢夺,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游戏也该结束了。
鲜血溅进他的嘴,他满意舔了舔舌。刚才稍微加紧脚步便欺近她的身边,长刀一伸,挑了她的脚腱。妖精族的女子跌倒在地,再没办法逃走了。
“求求你,求求你!”她用好听的雷利亚口音哭求着,“放我走吧,我家人也可以给你们赎金……我是萨摩卡家的埃斯蒂娅,可以用我交换二十石苏玛沙!”
“二十石苏玛沙,听起来真不错呢,埃斯蒂娅小姐。”黑皮肤刀客轻笑着用金属利刃挑起她的长发,“可惜冥王的子民用不着那些次品……啊,香料的话,还是血液提炼的味道更醇,是不是啊,威拉逊家的梵塔尔?”
“随你便。”隐身的黑妖精低声道,“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你是迫不及待想见我杀了她吧,威拉逊家的梵塔尔?”刀客一脚踏上妖精美丽的头颅,扭头对着繁密树丛说,“这些可恨的白皮肤畜牲也生了不错的脸蛋呢,割下来挂在墙上很好看吧……啊,头发也很漂亮,整个脑袋都能做成高价工艺品,看来我们等会儿要在队长那里多争执一下了。”
“呜呜……”
“臭婊子,别吵。”费鲁林耶微笑着轻轻道,“你不知道你有多值钱呢。”
“费鲁林耶,你的废话真多。”
“别这样嘛,难得有点刺激,我可不想这么快跟你回去……你不会扫我的兴吧,威拉逊家的梵塔尔?”
“快一点。”树后的声音淡淡道,“我们出来得够久了。”
“我可不向你保证什么,要么你先走,这家伙就是我的战利品……今天心情真好,我不跟你吵,威拉逊家的梵塔尔。”
“你这蠢货,整个后背都在我面前,说话当心点。”
“是是是,我好怕喔,威拉逊家的梵塔尔。”他微笑着将妖精族女子颤栗的身体扳仰过来,解开她的衣服,“我怕得要死,梵塔尔大人请在一旁耐心等待,不要打扰了我的好时光喔……啊,脑袋我们平分怎样?头发留给你,脸归我。”
“不要……请住手……”埃斯蒂娅无力抵抗,音调也绝望地空洞起来,“你杀了我吧……请不要这么做……求求你……”
“我答应你,女孩。”费鲁林耶轻笑着扯下她身上的布赘,“你说怎样就怎样,乖乖听话就没那么痛苦了哟。”
“呜……母亲……”
“你们这些低级野兽,就只会懦弱地哭爹喊娘……真是、让人想好好折磨呢,对吧,梵塔尔?”他捧起她银蓝色的头颅,咬上眼睑,“由费鲁林耶大爷我亲自动手,你该感到荣幸哟,女孩……刚才你说你叫什么来的?”
十字弓矢破空,发出“嗤嗤”的声响,刀客感受到空气震动,丢下手中猎物,握紧长刀滚到一旁,带毒的短矢深深埋入妖精柔软的太阳穴,尾璎颤动。
费鲁林耶愣了两秒,额间渗出冷汗,突然抬头向着浓密枝丛,嘶声叫出那个名字:
“梵塔尔!”
没有回应,他的怒火几乎要烧着身边的枯枝。
妖精的尸体僵硬半躺在那里,瞳目无神大张,显然已经燃尽了光辉,进入永恒死寂了。
“威拉逊家的梵塔尔……你这么做,是向费鲁林耶宣战么?!”
竟然敢剥夺他的乐趣,好大的胆子!
“蠢货刀仔。”声音淡淡地从树后传来,“你还真是迟钝。”
“你说什么?!”
“你脑袋上那尖尖长长的是什么东西,鸟尾巴么?”他音带嘲讽地道,“连那白皮肤畜牲都比你要来的警觉。”
“……”他收敛了自己的怒气,绷紧尖长的耳朵,的确有陌生脚步穿过树丛而来,比刚才那妖精还要沉重许多,真是嚣张的家伙。
“哈~”树后的声音满是不屑,“去玩你的死女孩,费鲁林耶。”
“喂,我跟你的账待会儿再算,去看看那是谁。”
“……哼,你倒是明白事理。”
两名黑妖精悄无声息接近脚步传来的方向,风声索索,厚密的枝叶婆娑摇摆,将他们的形迹埋藏。他们都是自负的战士,合作对付一两个迷路者绰绰有余。虽然互不信任,他们却已合作了近十年。
还未见到目标,沉重压迫感就源源而来。费鲁林耶朝附近树丛望了一眼,他自己也裹在隐身的深色斗篷里。
不是妖精。梵塔尔出现在他身旁,打着手语道。是龙。
他们看到龙的时候,龙也看到了他们。
那是个外貌看来非常年轻,身形纤细的少女,一头纯黑长发直披下来,蓝紫色的眼珠盯着他们藏身的地方。她没有妖精一样尖长的耳朵,令到梵塔尔怀疑她的听觉,然而龙的人形是不能代表什么的。
没有成年。他对费鲁林耶打着手语。撤回去多叫些人来。
怎么撤?同伴狡猾地望着他,同样以手语回应。她发现我们了。
你认为她会先攻击我们?
后背不留给敌人。费鲁林耶裂开唇角。你引开她注意,我去搬救兵。
他冷静看着他,没有过多惊讶,随即动了手指:去吧,费鲁林耶。
黑皮肤的刀客眯起眼睛凝视自己的同伴,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你有什么打算,威拉逊家的梵塔尔?
梵塔尔银灰色的眸子抬起,目光冷冷射进他的瞳孔。费鲁林耶不愉快地绷紧了神经。他最恨他这样的眼神,一点感情也不流露,毫无猜度余地。
费鲁林耶。他的手指说。费鲁林耶,能干如你,一定可以猜到我的想法。
刀客再次眯起眼睛打量他。
……你是你,我是我。他最后说。我若是你,就会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等我叫人过来。
遵命,费鲁林耶大人。梵塔尔敬了一个军礼,这是下级对上级的礼节,费鲁林耶疑惑望着他,看不到他遮住口鼻的高领斗篷下翘起的唇角。
……老实、呆在这儿。他翻出牙齿,嘶声威胁。
遵命,费鲁林耶大人。
他抽出双刀,倒退着往回,视线一直警惕落在黑皮肤的同伴身上,他银灰色冰冷的眼瞳令他发寒。直到视线中没了那个人,才转过身,迈开双腿疾奔。
他疾奔了一段,又停下脚步。他是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需要妖精的尸体作为战利品,同时交待他和梵塔尔擅自离队的行为……可是说起来,他并不很着急,也并不非常憎恨龙这种生物,没必要那么迫切回去叫救援。身上一点伤痕也没有,反而会惹得队友嘲笑。如果带回妖精尸体的同时能多拿一些东西,比如梵塔尔的手臂、断腿之类,说服力或许会更强。
是的,他想。同时发现这念头已经在心里盘旋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并不非常惊讶。十年了……或是更久?对黑妖精的历程和年龄来说不是很长,但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应该甩掉他。
费鲁林耶悄悄折返,首先找到那具妖精尸体,藏起她来,然后裹紧斗篷跃上枝杈,隐身于浓密叶丛间。
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渴望听到厮打战斗的声音,那么不久以后等着去收尸即可。似乎有的,可是很快就消弭于无。他强烈妒嫉起梵塔尔敏锐的感官。可是那个黑妖精很快将不存在了。
他小心朝声发处移动,那小子只有敏锐和感觉胜过他而已,所以每次只担任埋伏工作,动手的都是自己。他是巡逻队里首屈一指的刀客,拥有最完美的速度和力量,近战没人胜得了他。
最好他被龙追逐着来向自己求救,就可以装着接济他的样子,趁他不备一刀捅进他的背,然后撕下一只手臂,其他的丢给龙。
费鲁林耶舔舔舌,似乎已经尝到了血的滋味。昔日同伴的血液让他兴奋。
他隐身在树,一个纵跃跳到了距龙最近的枝头。他屏息调整自己对龙威的适应力,眯起眼睛观察脚下。
“梵塔尔,梵塔尔,你能躲到哪里去?”
他听见那个人型的黑发龙族笑眯眯念出通用语。原来还未抓到他么……原来梵塔尔竟然逃了?
他小心地不发出呼吸的声音,跟在龙明显的踪迹后面。少女看来很柔弱,长发飘拂,脚步比妖精要重,却有一种异样的实在感。他想象自己用长刀划开龙的皮肤的样子,据说曾有长辈如此幸运,亲手参与杀死过龙类。
如果同伴够多的话,自己不也将成为那幸运儿的一份子么?
当然,那是在梵塔尔意外消失之后。
他将用旧日同伴的遗肢唤起队友的兴奋……不,愤怒;用那具漂亮的妖精尸骸为自己赢得荣誉。
“去死吧,威拉逊家的梵塔尔。”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低喃。
“……去死吧,费鲁林耶。”
他来不及转身,细薄的匕首插入他的背,令到他全身颤栗。他的手脚发抖,当然是因为刀刃上的毒药,他颤抖着喘息,拼命转过身来。
梵塔尔的高领斗篷已经拉下了,露出一张不输于妖精的精细脸孔。黑妖精与妖精都是自然的宠儿,精华凝结的精髓,美丽无伦。梵塔尔的面孔与银灰瞳仁同样淡漠不见感情,冷冽刺骨。他让自己的匕首插在费鲁林耶身上,从腰间抽出第三把,双手武器划出无隙的防御亮影。
“你……为什么……”他难以置信瞪着旧日同僚,那家伙潜行的本事再优秀,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让他难以发觉。何况他们共事十年,费鲁林耶自信自己了解对方的底线。
“我们想的一样,不是么,费鲁林耶?”他望见他笑了,他曾如此喜欢这个笑容,认为是黑妖精标准特征之一。梵塔尔很少笑,而一旦微扬眉毛翘起唇角,会让人有一种快意的寒心彻肺,仿佛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令他钦慕而眷念。他曾考虑过,等梵塔尔死后收藏他的头颅,然后用魔法刺激那张脸笑出来,他会割下它挂在墙上当作珍品。
“我们……想的一样……啊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他也想甩掉他。这个时候的黑妖精不都在考虑差不多的事情么,他太自大了,竟然忘掉。
“……告诉我,威拉逊家的梵塔尔……你怎么可以避过我的耳朵……你没那本事……”他努力抬起头脸,将话语连贯说出,他绝对不在他面前丢脸。
“我没那本事,的确,费鲁林耶。虽然你是个迟钝的呆子,可是我无法避过你的听觉——但是我旧日的同僚啊,”他淡淡道,“那个死女孩对你的吸引就那么大么?”
黑皮肤的刀客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望着他,微笑着倒了下去。他明白了,是涂在尸体上的麻痹药。可恶的小子,威拉逊家的梵塔尔。
梵塔尔银灰色的睫毛垂下,捧起那颗头颅:
“表情不错,我该把你珍藏起来,昔日的同僚费鲁林耶?”
他对着身后的纤细身影道:
“然则躯干,只有给龙抓烂了。”
第二章
他从费鲁林耶背后拔出自己的匕首,擦干净血渍,取出一把刃锋更长的利器,向那喉管挥斩下去,得到了熟悉的黑妖精的头颅。
“萨,阿鲁比那,费纳西俄斯……”他嘶声念出一些音符,仿佛毒蛇牙间忿溅的液汁。这是每个黑妖精从小学会的咒语,它让梵塔尔手中的头颅不再从喉颈喷流血液,也不会腐化变质。然而失去首级的身躯仍然血涌不止,染红他的长靴。
他掏出一张细韧的蛛网,将处理过的同僚首级包好,塞进斗篷,转身面对尾随而来的黑发龙族。
“啊,”珞亚望着他脚下的红渍,又望向那无首黑妖精尸体,“你在做什么?”
梵塔尔低垂睫毛观察她,一如观察身边其它的景物。她还没有他高,身形细长,却不比妖精似的脆弱。他并非第一次见到龙,但从未这样近距离接触。龙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力量的威慑,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然而在黑妖精的世界里,死的最快的往往是那些看上去最为强大的。
“你要我做什么?”他淡淡地反过来问道,“你抓到了可恨的黑色恶魔,要杀的话,现在就动手罢。”
“我杀你干嘛?”黑龙骄傲地昂起脑袋,“你以为我不了解你们种族吗,别想糊弄我。”
“……”
“父亲大人都告诉我了,你们怕死得要命,又喜欢虚张声势,生怕被人笑话——哪,我告诉你喔,如果我要杀你,根本不用等到现在,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了。”
当然。
梵塔尔仍然低垂着眼睑,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一切正如自己所料。
她说得不假,黑妖精就是这样的种族,好战嗜血却又胆小懦弱。他会向珞亚低头以换得求生,即使费林鲁耶没有除掉他的心思,他为了防止口风乱泄也会除掉刀客。而因为同样的缘故,刀客亦不会放过自己……这也是为了在边境巡逻队继续生存。
早在黑龙望见他们的时候,他就猜到冲突可以避免——恐惧是一回事,在那样紧张的气氛里一个身经百战的黑妖精要从敌人眼中得到信息并非多么困难……比战胜自己的嗜血心也许还要容易些。欲望会妨碍冷静的判断。他能活到现在,就是拜任何时候都不会乱了分寸所赐。她还是个孩子,只身一人探入黑妖精的地盘,却不是带着狂暴与杀戮的气味而来……无论内情如何,这至少代表着,处理的方式不止一种。虽然牺牲品自是难以免除——如果不想和费林鲁耶一起被牺牲的话。
那个时候他看着刀客走远,又望了脚下的黑龙一眼,正与她兴味盎然的蓝紫色眼眸对上。然后一瞬之间,黑龙族的女子跃上树枝到了他的身边,动作无比敏捷。
“我叫珞亚。”她笑着说,“你是谁?”
“梵塔尔。”
“梵塔尔~梵塔尔~好名字哟。”她一缕纯黑的头发沿着白瓷般的脸庞滑落到纯真秀气的鼻梁上,“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啊,以现在看来,我要干掉那个逃走的家伙。”他轻轻捋起那缕黑发,仿佛擎着一名高贵妇人的纤纤手指,优雅而崇敬地将它放在唇边,“请获您的准许。”
珞亚歪着头咯咯笑了,显然对这样的游戏方式颇觉有趣:
“我准许。”
于是黑妖精站了起来。
“可是梵塔尔。”龙仰起好看的脑袋,蓝紫色的眼睛望着他道,“下次找到你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听话俘虏了哟。”
“……我现在,不也听着您的吩咐么,珞亚小姐。”
梵塔尔鞠了一躬,深绿色的斗篷消失在繁密厚沉的枝叶间。
黑龙眯起蓝紫的眼,跃下枝头踩到松软的地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巨大的弯刃长刀,绿光幽萤诡异。她手起刀扬,黑发飞散入空,等到再次落下披于肩头腰间,一排排的百年古木已经轰然倒下,无数飞鸟惊起。
“呀,忘了说给你听呢,梵塔尔~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样子的哟。
“你可一点都不亏呢。”
是的,他没有亏掉什么。
他对着重新抓到自己的龙族少女行礼,她的肩上多扛了一把巨大的弯刀,寒光逼人,就像巨龙的牙齿。
以自己珍视的性命为报酬,他将听命珞亚左右。
直到可以摆脱她为止。
第三章
黑妖精与异族的嫌隙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是个根本无法考证的问题,而对梵塔尔来说,再没有其它什么比这更为自然。有征服就有反抗,力量只会引来更加强大的力量。他曾对此怀疑,而没有机会去验证。
我只是个卑微的生存者。
他望着黑龙用手中的巨刀将费鲁林耶的无首尸体砍成碎块,除了拥有特殊检测手法的族人,再没有别的种族能认出这是谁,即使是不久之前刚被地上这家伙折磨致死的妖精女子。破坏的痕迹霸道而刚烈,草皮与泥土、断枝混在漆黑的肉泥里,还有黏稠的暗红血液。
它本应像红宝石一样鲜赤艳丽的。
罢了,因为那躯体已经死了。
死了的黑妖精,他的一切都将化为泥土。
他们所尊崇的冥王如是说。既有的轮回等待着他,他会堕到最深的地方,他会升到最高的地方,然后他重回大地,在以后的某一天,某个时间轴上,他将重现。但我们都不识得,因为他不再是他。
告诉他这番话的那个黑妖精也已经死了。梵塔尔如是想到。
“哪,梵塔尔,你不问我来这里做什么的吗?”
“……我可不保证能办到你说的事。”黑妖精淡淡道。
“你会做的。”龙微笑道,“你会做的……因为你不想被我杀死嘛。”
“当然,珞亚小姐。”他淡淡说,“你讲的一点都没错。”
“哼~”
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们。他在心里说。就不会露出这种满意的表情。我们越是奉承,越表示心有所异。
我们就是靠着如此的狡猾和虚伪,在这个满是敌人的世界占得一席之地,多少种族的联合围剿也没让我们灭亡,今后也将亦然。
他静默听黑龙的言语。
“……跟你说,我不是迷路才来的喔,要找到这里也真不容易。”
“……”
“其实是有个妖精不见了,她有很长的蓝色头发,应该刚到不久……你比较熟悉路罢,带我到处去找找。”
“……能让我问几个问题么,珞亚小姐?”
“嗯~问罢!”
“龙族现在已经是妖精的巡查队了么……?”
“……住口,你怎么敢这么说?!”不出所料,自己的话被打断,“要不是阿瓦路陛下的命令,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情呢,又不认识那什么埃斯蒂娅!”
“……龙族的陛下为何要找一只小小妖精?”
“她是长老的女儿嘛……”
原来如此。
“……能被陛下委托出来做事,说明我很厉害喔!我以后要做龙神殿的守护龙,父亲大人说的,所以陛下交待的任务一定要完成。”
“……听你的口气,好像很不情愿似的。”他的话音中竟像含了笑意。
“哼,我为什么不想当守护龙?”
“不是守护龙的问题……其实你根本不想来这里找妖精吧?”
“想不想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既然来了就不会空着手回去,你明白了么?知道了就快带路罢,到你平常逛的那些地方去看看,要是让我被发现,我先杀了你。”
“你的脚步这样嚣张,要不被发现还真困难。”
“那有什么难的,你只要先告诉我,什么地方可能有几个守卫,我预先小心些就好了。”
“珞亚小姐,”他展开了黑妖精特有的笑容道,“到了有守卫的地方,你的妖精朋友可就不容我们找到了哟。”
“啊,那……可是总要试试嘛!”
“珞亚小姐,”他轻笑着低垂眼眸道,“萨摩卡家的埃斯蒂娅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了。”
“……”黑龙的眼神里并无多少悲哀,只是恼怒地望着他,“混蛋,你以为你说什么就能让我相信什么吗?”
“我可以带你去看她的尸体,”他平静道,“不过那儿没什么守卫就是。”
“……”
“你可以带她的尸体回去交差——完好无损的,请放心;另外可以杀了我,或者把我交给那个妖精爹处置。”他自如的伸出双手并在一起,“喏,我可无法反抗。”
“……梵塔尔……”
“是?”
“……你真是个可恶的家伙!”
“承蒙赞美。”真坦率。自己的名字被诅咒似的叫出,甚至被以更加恶毒的言语咒骂,早就习以为常,而这是黑妖精的勋章吧,表示能够受到重视。以“可恶”形容,倒也坦率有趣。
“看来你也是不愿把我交出去的呢,珞亚小姐。”
“……”
“你也不是傻瓜,像我这样的黑妖精,比起那个白皮肤的女子,不知道要有价值多少……可是你也太天真,就算全部的黑妖精都对你睁只眼闭只眼,让你记熟了我们的防御地形,你以为龙王会欣赏你么?”
“……”
“我族在多次围剿中得以存活,你觉得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我们有强大的力量?还是阵地够牢固?”
“……”
“你可以俘虏我一个,却未必能够打赢我们二十个。但龙族若真不能容忍我们,你以为黑妖精在蒂密娜司还有立足之地么?”
“……”
“我们的力量,就是能让强大的存在认为让我们活下来比死去了好……你不也让我活下来了么,美丽的珞亚小姐?”
“……你这么讲,不怕我马上把你杀了吗?”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们的陛下没有那么打算,如此情报便也没有价值。况且我们随时可以变换阵型,你费尽心思打听到的不就成了没用的废物?”
“……”
“要往上爬,就按你们陛下的意思做吧,擅自猜度心意是很危险的……何必冒险呢,珞亚小姐?”
“……你倒真是个好心的黑妖精,竟然给我讲了这么一大篇道理。”
“不敢当,我只是要保证自己的生存而已。”他将斗篷领口拉高,藏住自己的脸,“若被你那样胡乱一搅和,我以后就难办了。”
“你以后要做什么?”她笑眯眯道,“还要回去找同伙吗?”
“……”
“带我去埃斯蒂娅那里罢~妖精就算死了,好歹也得交差。”
他露在外面的银灰双眸迅速冷漠下来。
“是,请跟我来。”
第四章
珞亚能够认出埃斯蒂娅身上的伤痕,划得不深却正好是疼痛敏感的地方。她的手指抚上暗红的血痂,几乎可以感受到妖精临死前的抽动。
她很快找到了那个致命的伤口,十字弓矢的尾缨仍然半埋在太阳穴里。任何一个妖精都应该为萨摩卡家的女儿哭泣,可是黑龙不需要。
梵塔尔静静凝视她的手指,触到冰凉皮肤的每一秒都有毒药渗入龙的体内,垂下的黑发末梢也沾了磷粉细末。那点剂量能对龙产生什么作用,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但他不得不如此。
他用斗篷内绒窸窸簌簌擦干净手上的花粉,那是初见珞亚,捋起她的头发行礼时,散到她鼻前空气中的拉斯微尔。这是种无害的幽香,只与霍莉萨姆德接触混合才会生成猛烈剧毒。他将自己的口鼻置于高领斗篷的隔绝之下,静静望着黑龙检查妖精的尸体。她应该会困倦,然后感官麻痹,慢慢地、自己也难以觉察地,呼吸困难而死。
是的,他也知道那不过是理想中最为顺利的结局。
“我不喜欢尸体。”龙族少女冷漠地眯起眼睛,弹了弹指头,似乎要弹去什么恶心的东西,“你来替我搬她,梵塔尔。”
黑妖精默默弯下身来,一声不响将白皮肤女子僵硬的尸身背到背上,等候黑龙下一步吩咐。
“梵塔尔~梵塔尔~你不觉得她这个样子很漂亮吗?”
妖精雪白的皮肤裹在深绿斗篷的褶皱里,湖蓝色的漂亮长发沿着杀戮者纤细的肩头鬈曲着向下流泻。梵塔尔看不到这个景象,他银灰的眼瞳冰凉无有感情流露,望着珞亚道:
“死了的妖精才称得上漂亮……我们都知道。”
他说“我们”,是指他和自己,还是他与他的族人,珞亚无从分辨。
“你讨厌妖精么,小梵?”
梵塔尔对自己的这个新称呼讶异地扬了扬眉毛,却也未作反对,于是回答她道:
“是的。”
“为什么?”
“我们讨厌他们,他们也讨厌我们,需要理由么?”
“……”需要么?珞亚并不知其间缘由,这两个种族一向都有嫌隙,龙们却也没有太关心。她不知如何回答。
从某种角度说来,这是梵塔尔第一次和异族面对面而处于弱势的交谈。对方的皮肤白皙而非漆黑,拥有族人们也无法否定的强大力量。然而自己要忍受那些愚蠢,他并未烦躁,也没有轻松的欣喜。一切都和自己预想的不同,他的心内有隐隐的焦虑。
我是一个黑妖精,至死都是。
他只能如黑妖精一般地生存。
在同类群聚的地域,对付这样的对手,即使有明显的实力差距,他也能冷静找出对方的弱点,将其摆布于精确的计划之下。他们是同族,他清楚同族的渴望与弱点,也知道他们的承受极限,因为他可以从自己身上去了解。但现在不同,这里只有他一个,他也不了解对方。
龙不像他们时刻需要计算自己的处境,那些安稳又强大的生物不需要多用脑子,随心所欲仍然能够自由自在。他们每个都很骄傲,比黑妖精还要骄傲,纯粹的不知考虑后路的愚蠢的骄傲,黑妖精总是为此而死。
一个缜密的黑妖精会输给一条骄傲的龙。
所以他只期望自己能够活下去,那就是他的胜利。
毕竟他还是能在自己的族群中游刃有余地生存的。
毕竟他存活至今,这证明了一切。
第五章
战斗中你是无愧的强者,但在密林的丛丛道路之下,你也得听我摆布,前路操纵在我的掌心。
当珞亚明确要求他带路返回的时候,梵塔尔第一反应是试探他的陷阱。他也打算利用自己的地利优势扰乱她的方向感,让她跟着自己的脚步,去到自己暗示引领的地方。但她这么明白坦示可循的弱点,反而令他疑惑不安。
谁会相信敌人带的路?他眯起银灰的眼。即使说这话的是一向骄傲的龙,然而就算是龙,也懂得黑妖精不可信任的常识。这常识就连黑妖精自己都得时刻记下。
他不是容易上当的傻瓜,抛圈套鱼的游戏见过太多,他时刻都不会放弃警觉。
跟我走吧,龙族的小姐。他的长靴踩平了枯草的根木。让我们看看这场游戏谁能玩到最后。
他曾经无数次在这枝叶间穿行,一风一动,一鸟一虫,便是遥远而幽噪的蝉鸣于他也如同方向标。他永远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十里之外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色。他知道每一个隐藏的岔路通向哪里,就在陌生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向岔路的时候。
他带着黑龙在树枝间跳跃,黑龙偶尔用手臂梳弄一下漆黑厚密的长发,以免被挂住。他偶尔回头,从埃斯蒂娅冰冷的湖蓝鬈曲发隙瞥到珞亚的表情,她既不担心也不怀疑。黑龙似乎也不时左顾右盼,但还是更注意跟住梵塔尔的脚步。
她就这么自信我会把她带出去么?他不禁好奇。她似乎完全放弃了自己的判断。然而他很快就收敛了自己内心的动摇:越是看来无害的,反而越可能危险。
自己的打算并不难猜。他估量着对方的动机。放心将自己的路线交到敌人手里,敌人会如何利用这个优势,实在是一目了然的问题。她会想不到这一点么?有可能,她很年轻而且自傲,也许比一条成年龙考虑得更浅。或许她认为对方的性命在她的掌握之中,诡计只会带来毁灭。他宁愿对方如此想。
可是万一……如果她明知自己的目的,却装作一只愚笨的蜥蜴任由自己带路,当他志得意满将她引入族人领地深处,龙族士兵的军队却从天而降……我便是耻辱的威拉逊,没有比梵塔尔更可笑的名字。
这猜想并不离谱,龙族拥有他们无所掌握的法术。黑妖精的魔法艺术已经颇为人称道,高技巧的法师能做到瞬时传送,他不知道龙族能否如此,他引入的只有一个,又有谁知道是否一颗即将爆裂的种子?可是就像他之前对珞亚说的,龙王没有理由开战。
没有理由……这又能称为理由么?
无论如何,那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测而已。他的每一根神经都以最高的方式警觉,森林的丝微变化逃不过他的眼……而就算无法阻止珞亚,他也有把握逃离纷乱中心而活下去。
活下去,就是他的胜利。
他跨入了族人的警戒区,拨开枝叶的时候打出了复杂的手势。远处有黑色纤细的身影一闪跳过,他尖长的耳朵听到熟悉的沙沙声响,那是黑妖精的长靴轻轻踏上韧枝的足音。
珞亚的眉头一皱,突然伸手扯过他跃下枝头,落地时掌心已握住了色泽妖异的巨大弯刀,背靠他而立。
“珞……珞亚小姐?”他额头的冷汗渗了出来。
“别想离开我。”黑龙压低声音道,“和我一起冲出去。”
“……你觉得,还可能逃出去么,珞亚小姐?”
“你认为不行?”龙族少女将寒光的刀身倚背,昂头道,“那你便看着我罢!”
我会看着你。他想。为什么不?
“威拉逊家的梵塔尔,看看你为我们带来什么?”
他听到头顶回音般荡开的声响,这是个传音魔法,为了掩藏自己的位置。
“葛姆拉尔,”他低声道,“你明白该怎么做。”
“我明白,我们都知道。”那讥讽的声音在枝叶娑娑中微有变调而扭曲,“你的功劳会被记上。”
葛姆拉尔讲的是一口标准通用语。梵塔尔侧头看了珞亚的表情,她微笑回视,灿烂无比。
他不想也没有必要多作辩解,那是她自己提供的机会,天经地义。
“我会记得的,小梵~”
他默默颔首,背过她朝向同族,黑龙的弯刀一横拦住他的去路,黑妖精的箭矢如满天飞蝗密密麻麻向他们而来。珞亚弯刀挥起拨开巨大的气流网络,形成结界将他们包围在内。箭矢硬生生偏了方向,歪七竖八插入周围的土地。
“呀~看来你被抛弃了呢,小梵。”
她漂亮的蓝紫眼睛弯弯翘起,颇有些幸灾乐祸。
他在高领斗篷之中呼了口气,将尸体换到一手,横抗在肩上,穿过气流的结界,迎着箭雨跃向树端,箭头刷拉拉扎在妖精白皙的身体上。珞亚看到他的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了银亮的匕首,然后整个身躯没入浓密枝叶间,没几秒便有黑色纤瘦的人形从上面惨叫着跌落下来,那声音不是梵塔尔。
“我与费林鲁耶那草包不同。”龙的耳朵听见清冷熟悉的声音,“别将我想得和他一样,蠢货葛姆拉尔。”
“……可怜的威拉逊。”那回荡在顶端的如此嘲笑,“可怜的威拉逊,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屏气凝声,再没有旁人能知晓他的位置。
珞亚等到箭雨一阵过去,不等他们准备完毕,挥起巨刀击中了粗壮如铁的古木,刃锋并没能将树身拦腰砍断,然而剧烈的震荡中,无数飞鸟与枯枝纷纷跌下,立在上面的黑妖精们都惊慌地抱紧枝干,形迹一一败露。
她扬起唇角微笑,背后撑起两片黑色的覆膜骨翼,撩得长发飞起。龙拍打翅膀直升半空,寒光的巨刃挥向几个脚步未稳的黑妖精,刀口尝到了红宝石一般鲜丽的血液的味道。黑妖精们残缺的肢体跌往她的脚下,伤口的赤色线迹则往上激扬。她立在他们刚才的位置,手持淌血巨刀,黑色翅膀啪啪拍响,斗气四散,无人敢近。
一支细小的十字弓贴着她的耳朵没入头边的枝干,然后更多的源源而来。她听声辨器挥起弯刀一一挡下它们,带着骨刺的龙尾一甩将身后偷袭的黑妖精钉死,一边后退。她当然不会飞到空中给无数十字弓手当靶子,在枝丛掩盖下对付一些伺机的小虫尚还绰绰有余。她的血液沸腾,战斗状态总是令她浑身舒畅,仿佛原本就为了战斗而生。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就算被一群黑妖精围攻,自己也有本事将它们尽歼。她现在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梵塔尔一刻也没停止过脚步,他和其他黑妖精一样在枝间来回穿行,从一个位置到另一个位置,当他们交擦而过,谁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他心中疑虑纷纷,关于葛姆拉尔的态度。他怎么敢公然袭击他,就算可作为这场和珞亚的遭遇战中的牺牲品,但借口又能换来什么实利?他并不从属于葛姆拉尔的巡逻分队,萨拉达斯,他的上司,这黑妖精又要怎么和那家伙交待?
除非他默许。
他一闪身靠进粗干内侧,深绿斗篷和厚密的叶片浑然一体。有两只黑妖精在他刚才的立足点路线交遇,然后各自跃了开来。他瞥到他们的手势:威拉逊。
他们的目标既有珞亚也有自己,搞不好自己还在珞亚前头,毕竟比起龙来,他是个更容易消失的目标。
真该死。葛姆拉尔。
他轻轻转出了粗木,脚步迅捷,继续混在追捕众里寻找他们小头目的身影。脚底不住地咯吱咯吱晃动,那是黑龙的骚乱带来的强制震撼。他运气不错,因为珞亚不放自己离开,逼得这些家伙提前动手,否则等他们处理完小龙再来对付毫不知情的自己,生存机会就甚微了。
说处理完小龙……其实也并非那么轻松的事情。至少和先前估算大不相同。他现在有一些感激她了。
第六章
他找到了葛姆拉尔,那个法师仍然穿着黑色发亮的短袍,比他自己的肤色还要黑,裹在苍青变幻的斗篷内,随树影若隐若现。他的身像略微有一点扭曲,似乎套着什么结界,身边环绕十来名弓手和战士,他们的注意力现在都被珞亚吸引。
珞亚将自己藏在枝从间,以躲避四周不断的弓矢,但对黑妖精们来说,她依旧是个惹眼的目标。尝试接近她的战士都很快死于非命,尽管她的刀要用来拨开箭矢,但也能在电光火炽之间击碎近处敌人的脑袋,而且还有覆盖了坚硬鳞片和骨刺的尾。她的尾巴中了几根箭,不过似乎没受什么麻痹的毒药影响,也许尾部的鳞形成了天然护盾,也许血液要从那儿流通到全身需要花更多时间。梵塔尔注意观察着葛姆拉尔,法师开始吟诵咒文,他听到了熟悉的关那里昂古语,那是埃多拉斯。梵塔尔心一沉,珞亚支持不了多久了。
埃多拉斯,这魔法曾在他自己的计算之中,他对珞亚施下的毒素即使当时没有发生作用,只要他能带黑龙进入族人的警戒区,和巡逻队当面碰上,队伍里自有合格的法师,就能立刻让她体内潜伏的毒物生效。这令到血液无比沸腾的引领对象走向死亡的法术,从古流传至今。特别是在嗜毒的黑妖精群体里。
葛姆拉尔打算加强的只是黑龙尾部的麻痹物,却没想到梵塔尔之前已经对她布下了霍莉萨姆德,这咒语一旦成功施放,局势将立变。
他从腰间抽出两把匕首,自上跃向黑肤的法师,风声呼呼,葛姆拉尔身边的剑士几乎立时发现了他,雪亮的长剑刺了过来。匕首抵上长剑,金属碰撞声中,火花迸溅。他一弹滑下,另一只匕首挡开了弯刀攻击,同时一脚踹向葛姆拉尔,正中腹部。法师硬撑下这一脚,并未停止吟唱,梵塔尔长腿划出一道弧线,粉尘四扬。葛姆拉尔赶紧捂住口鼻跳开,吟唱成功阻止了。然而数十把武器对准了他。
“你并不像萨拉达斯说的那样小心。”等到烟尘散尽,确信自己没有异常状态后法师轻蔑地对着他说道,一边微细地喘气,“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威拉逊家的梵塔尔。”
“这正不是我该问你的么,葛姆拉尔。”他冷静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可怜的威拉逊,被抛弃的梵塔尔。”法师仍是嘲笑的语调,“你该感谢我,我会让你成为与龙的战斗中牺牲的战士,你死后会得到荣耀,这可不是每个黑妖精都有的待遇。”
“……被抛弃的?”
葛姆拉尔笑着摇摇头,指尖点准了他:
“你还想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刚才你的无理行为,让我来好好回报。”
“……”
“我会让你像个被龙杀死的勇士……你的头颅我也不要了,威拉逊家的梵塔尔。”
他念动了咒文,梵塔尔顿时动弹不得,他明白法师不会轻易杀死自己,为报那一脚之恨,自己会被诸般折磨。他看到法师脸上的期待。憎恨会叫人发疯,这疯狂的针刺般的兴奋,也许黑妖精都是期待着的。
啊,没错。他这么想。
梵塔尔敏锐的皮肤感受到空气摩擦,然后是听到翅膀呼扇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向这边而来。他看到周围的弓手都把箭头掉转了方向,而身边的剑士仍然不放松地将寒铁顶着自己的脖子。
“别想趁乱。”那个黑妖精嘶声道,“我会盯着你。”
多么有乐趣。他沉着眸想。
炙热的血液溅到他的脸,尖长耳朵听到周围战士的惨叫,巨大弯刀掀起的气流撩起他细柔的暗银短发。他看到威胁他的那个剑士也倒了下去,拍扇着黑色覆膜骨翼的少女已经站在他的身边。不容分说抓起他的胳膊,带他高高飞起。
“杀了那个法师。”他道。
他看到葛姆拉尔和那些尸体躺在一起,却没有明显伤痕,于是他掷出匕首,扎进他的喉,血液在脚下鲜艳地荡溢开来,离他们越来越远。
梵塔尔指点珞亚到一个鲜有巡逻队员的地方着陆,珞亚收起翅膀,从半龙人回复人型,黑妖精解下自己的斗篷递给她。
“小梵还是露出脸比较好看哟。”黑龙弯起眼睛笑道。
“……你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他冷淡道,“我可不是为了救你才出面的。”
“可是我觉得,是我救了小梵呢。”她仍然笑眯眯看着他,“对吧?”
他默然,她不知道霍莉萨姆德,他也拿不准是否该让她知道。
“不过听起来,小梵果然也不是因为肉脚才被他们抓到的呢,虽然不晓得为什么……先谢了哟。”
“……”这家伙……
她疲惫地坐下,靠在旁边的岩石上,闻到清新的青苔味道。如果不是黑妖精的缘故,这里也是蒂密娜司的一部分,古老而美丽。她靠着柔软的岩石喘了口气,刚才中了几箭,麻痹效果似乎有点发作了。
“哪,可是小梵……他们为什么连你也要打呢,真奇怪……”
“……”他垂着眼睛似乎在沉思,没有理会黑龙的话。
“唔,只是好奇……不说也没关系。”
“……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清淡道,“只是我也在考虑缘由,葛姆拉尔未有告诉我。”
“是不是你杀了队友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了?”
黑妖精失声笑了出来,这是珞亚第三次看到他笑,很短暂,也不像原来那种成竹在胸的讥嘲,只是意外发笑而已,一闪而过的表情,像拨动了精巧的银器。
“该说你可爱呢,珞亚小姐,还是妖精一样的愚蠢?”
“……那你就都不要说!”她皱眉半眯起眼,偏过脑袋枕在岩石上,“你说为什么……被他们攻击就好了……”
“……我不知道。”
“哈?”
“我不过是个家族弃子,随时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被抹杀。”他轻声说,“是啊,差不多就是那个样子……我死了对他们比较有利。”
“他们?”
“我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对你们可能比较难理解?”
“不会啊……”她趴在岩石上,声线微弱,“父亲大人是守护龙……他也是打败了其他兄弟的哦,很帅……”
“……是么,”他注意到这明显的虚弱,扭头望她,“你毒发了……”
“嗯……”
“嗯什么,以为是普通的毒么,你这笨蛋!”他试了下珞亚的鼻息,“别睡着,睡了就醒不来了。”
葛姆拉尔没有念出咒语,是战斗让她血液沸腾,加速毒药生效。真该死,他没料到这种情况,偏偏在不能让她死的时候……
“唔……”
“在这里等我,我去找解药……千万别睡着。”
“小梵……”她仰起脸,气息微弱地笑道,“为什么救我?”
“……我是在救我自己。”他说,“我要活下去,必须借用你的力量。”
“……是这样啊……”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为微弱,“你还真是直白呢,小梵……”
直白……
他没有回答,扯来长草盖好她,又在附近用树夹做了几个简单陷阱,它们并不能真正抵挡敌人,却能起一些警报作用。黑龙会越来越虚弱,但毕竟是条龙,即使什么都不做,仅变作龙型趴在那里,也会给黑妖精们一些忌惮。
“不可以睡着。”他临走前再次叮嘱,“有必要的话就变成龙吓唬他们。”
“他们……?”
“……我的族人。”他的声音略有一丝干涩,“我们被绑在一根绳子上,珞亚小姐。”
“……所以……别死了……对吧……?”
“……对的。”
他一跃上了古木枝头,很快消失在浓密的枝叶间。
第七章
他是个弃子。这在黑妖精的世界并不奇怪,对一个家族的领导者来说,妻子与儿女都是自己的所有物,他让他们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在必要的时候将他们抛弃。
威拉逊家族在关纳里昂并非十分显赫,虽然长老议会也能派代表出席,却从未有成员坐上八长老的位置。他们没有被冥王眷顾的祭司,也没有强力的战士,在梵塔尔出生以前,他们只是个普通的黑妖精家族。
梵塔尔不是祭司,他用寒铁的武器,却并非顶尖的强者,然而他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前面有更强者顶着,他却能让那些人为自己所用。
你是个真正的黑妖精。曾经有人这么对他说。黑妖精必须处处谨慎小心,黑妖精又是追逐权力的生物。他在这两点间寻得了一个完美的平衡。
他能够不动声色地引得目标的重视,也能悄然不觉地退下,他的头脑冷静严密,天生适合营谋和诡计,也有与之相配的身手,他被家族寄予厚望,也得到了首领的认可,他年纪轻轻却曾如此地接近权力中心,前途原本不可限量。
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
他奉了首领之命去处死一个年老的囚犯,那家伙昨天还是个威风赫赫的长老。梵塔尔尚在幼时就听闻他的事迹,他杀死不计其数的妖精和黑妖精,贮藏室里摆了无数头颅。但越长大越少听到他的名字,他自己也亲身参与了别的长老斗垮他的计划,全都十分顺利,连他自己也惊疑是否有什么内情,对手几乎没有反抗。
就这样到了可以公开处死他的一天,梵塔尔取得了这份差事,无上的荣耀与风险。他来到旧长老的宅院,成群奴隶全都不知所踪,奢华的建筑空空荡荡,他以为目标已逃走,老人却主动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等这一日已经好久,”他道,“动手罢。”
“……你是我见过的最蠢的黑妖精。”梵塔尔道,“真无聊。”
老人静静看着他,身上的祭司白袍被风吹得扬起。他银白的眉毛怜悯地低垂,眼中那令人恐惧的深厚慈悲,梵塔尔即使在妖精那里也没见过。
“孩子,”他道,“你所知的并非真相的全部,我们只是为了纷争才被创造,而我也为此而死。”
“……你在说什么?”
“今天你会杀了我,但你也不能安歇。只要我族的命运依旧,我们都会陷在这个漩涡里,永无宁日……你觉得哈萨克拉是你见过的最懦弱的黑妖精,懦弱又愚蠢,我败光了所有家产,将我的性命交与你手中,你的性命又何尝不会被另一个黑妖精取去?背叛和杀戮是我们的艺术,我对这点的体会不比你少,孩子……但我已经疲累了。”
“疲累是弱者的措辞……我真为你可惜,哈萨克拉先生。”
他的匕首割断了老人的颈。
“……你……有离开过关纳里昂么……”
那双曾经彪猛的眼睛闭上之前,仍然带着那令人心悸的慈悲,直抓住他的目光,他以为哈萨克拉还要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就那样望着他,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气。
他轻松了么,可是又未有瞑目。
梵塔尔转过身,离开了那空荡的建筑。
你……有离开过关纳里昂么?
梵塔尔轻捷地立在枝端,像一只危险的鸟。他的怀里揣着各种药草,那是化解霍莉萨姆德必要的道具。不知不觉他已经越过了黑妖精地盘的边界,妖精族的守卫在他眼中形如空设。
有离开过关纳里昂么?
便是这句话让他禁不住好奇,私自往边境而来。就在这个位置,他依稀记得脚下这棵树,现在长得更加的高大繁茂。他想看看关纳里昂之外到底有何不同,可以让一名勇猛的战士和受眷顾的祭司抛弃自己所有来寻求一死,他便是到了这个地方,这棵树上,先是这样站着,静立好久,然后坐下来,发着莫名其妙的呆,直到睡着。
等他从睡梦中惊醒,责备自己竟然如此放松警惕,他发现并未造成严重后果,手脚尚都完全,功能也没有残疾……而且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从心底窃窃升起一丝悠闲的庆幸。
他靠在树干上,闻到叶脉的清香和微风的味道,鸟儿在远处鸣唱,透过树叶的缝隙他看到幽蓝的天空,纯净得令人窒息。他觉得自己体内妖精的血脉似乎有所苏醒,他望着那一片美好的天空,移不开眼睛而又无法表达,就像一个羞怯不知如何传情达意的年轻男子(事实上他也的确是年轻的),他随手捡了一片叶子放在唇边,吹出了悦耳的声音。
他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因为他听到自己吹出的旋律是诡秘而悲沉的。他惊讶这旋律,这让他发现自己竟然拥有如此感情。他先冷静地将它们隐藏在情绪深处,然后发现在这个地方,根本无须隐藏。
于是他吹完了那个乐章。
叶片在风中飘拂,打着旋儿落到地上,落到草叶与枝条上,混到其他落叶之间,再也无法找到踪影。
他必须回去,像其他黑妖精一样。这是从一出生就决定好的道路,所有族人都无法选择,他也一样。
无论多么谨慎也会有失足的时候,无论曾经多么辉煌,一旦危及家族,过去的所有成绩也不再属于自己。
他已经懒得去想那事件的末始,或许真有些连自己都没发现的愚蠢也未可知。他的对手成功给他扣上与妖精勾结的帽子,那种懦弱可憎的生物。黑妖精可以容忍背叛和盟约党羽,却只限于同族。这罪名足以处死刑,他了解其中的严重性,他的家人也了解,辛辛苦苦建立的声名和荣誉不能因为他的缘故毁于一旦,即使证明清白也不过保得他自己一命。
于是他的家人选择了弃卒,与其要一个清白却已失前途的儿子,不如保住声誉,留守机会往更广阔的空间发展。他们捏造更多的证据扣到他的头上,主动向首领揭发他的罪状,并请求大义灭亲的惩处。他在心里也佩服家族的果断,倘若自己不处在这尴尬的位置,说不定自己也会赞同的吧。
哈萨克拉的话语突然在耳边回响,似乎还没有杀死他,他还站在自己对面一样。那个苍老的黑妖精,以令人心悸恐惧的慈悲注视着自己,说出可笑的台词,没有人相信那是黑妖精讲的话。
[……我已经疲累了。]
他疲累了么?
他比他年轻那么多,又怎会感到疲累?他还有很多行动余地,他还可以打击对手,甚至夺得家族领导权……没有那么难,只要他愿意。
[……我们只是为了纷争才被创造,而我也为此而死。]
的确,我们是为了纷争才被创造,多少黑妖精为此而死。
而他们心甘情愿。
他也是其中之一么?
啊啊,或许真有连自己都未发现的愚蠢也说不定。
梵塔尔是个愚蠢的黑妖精。有人相信么?
他现在的状况不就说明了他的愚蠢么?
他活了下来,在他还未决定是否随那旧长老的脚步而去的时候,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那是威拉逊家族的宿敌,弗洛林那家族。他们派代表与他见面,一个年轻的黑妖精女子,纤细的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她很容易就说服了他活下去,也许只是因为正巧他自己也有相同的念头。他接受了弗洛林那家族的提议,让他们全力为他证明清白。他将这个斗争的机会交给了弗洛林那,自己作壁上观。她承诺会保住他的性命,他哼笑着答应,保命的形式有很多种,刺瞎眼睛,割断舌头,缺手少足……不过他们不能对他如何,他毕竟不是任人宰割的。
只是现在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
威拉逊与弗洛林那斗了一段时间,关纳里昂众家族,包括首领在内都看得津津有味,两方各有高下,而都捞不到绝对的便宜。梵塔尔清白与否早就不是人们关心的主要问题,他的性命一时半会儿倒似乎也保住了,不过在威拉逊的极力争取下,他无法再留在关纳里昂。这对弗洛林那也算是个困扰罢,他们大概会重新换个好用的棋子?
“你可以放心。”那个黑妖精女子在他临走时这样保证,“就算去了边境,无耻的威拉逊也休想动你一根毫毛。”
唔,那真是谢谢了。
他已经不太记得她的脸,声音也有些模糊,是她让自己明白,活下去才是划算的,这一点上他感谢她。
就像现在这样的状况,他也不会认命,葛姆拉尔的说法只是一面之词,他要去找萨达拉斯验证,倘若真如他所说,他就要自己掌握局面。
他找到了解毒需要的最后一株药草,飞快往珞亚的休息处返回。黑龙不能死,正如他自己所言,她可能是他的一张牌。可是他的说话或许真的是直白了一点……真的如此么?
他有些疑惑,即使是本能反应,黑妖精也不会习惯直白……或许是固执罢?
他细细回想,觉得自己有很多欠考虑的地方,突袭葛姆拉尔的时候也是,如果珞亚那个时候不来支援,自己就那么被杀了?
变数一多就出错,边境生活让他变得愚钝了?真是叫人懊恼。
也就是平静地想一想“懊恼”而已。
啊,已经没得救了。不是珞亚而是他自己。他仍然是黑妖精,但和原来有些不同了,他也不知道从何时起成了这个样子。
第八章
珞亚还在那个地方,他松了口气。龙族少女没有睡着,比离开的时候显得更加虚弱。
他挑拣草药精确配比,揉成一个球叫她吃下去。她起先皱着眉头看这个球,死活不肯吃,他沉着脸硬将解药塞进龙的嘴里。
“咳,咳,等我好了,一定会报这个仇……”
这话也很直白啊……许多吃了他亏的黑妖精不也这么想过?只是“想”而已,至少是不当着他面说,真正有报复准备的反而隐忍。
他拍拍衣袖上的灰尘,悠闲靠树干坐下:
“只是暂时保住你的命而已,要根除还得调配别的药物定期治疗,我一时找不到那么多。”
“什么毒那么猛……咳……你不治好我就杀了你……”
“当然。”他冷静道,“不过作为回报,你也要帮我做事,我要是死了,也没人替你解毒。”
“知道了啦,你要我做什么?”
“你先好起来。”他的声音缓和下来,“我慢慢再告诉你……你可以待在这里多久?”
“想多久都可以啊,就是不认得路。”
“那样最好,省得你乱闯。”他掏出一样深色的东西交给她,是一支木哨,外形很简陋,音叶却处理得很细致,能够像笛子一样发出复杂的音律。
“……这是什么?”
“以后你来找我的时候,可以吹这个,我就会知道你的位置。”
“多远都知道么?”
“只要在关纳里昂的森林里……法术就能够生效。”
“呀卡~那太好了。”她小心地收起了木哨,“我随时都可以召唤小梵。”
“……是我随时召唤你才对。”他的语调一贯清冷,却听得出比刚才还要轻松,“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需要你的力量。”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的毒还要小梵来解哟。”
他微笑出来:
“对的……我们结盟吧。”
“……结盟?”
“我的命在你手上,你的命也在我手上,我们互相结成联盟,关纳里昂的事情,你想知道什么,我也可以提供给你。”
“……不可以反悔哦。”
“没有那个理由。”
她蓝紫色的眼睛弯起,梵塔尔不得不承认他喜欢这个表情。
“别的我不擅长,但若你喜欢黑妖精的争斗,我会让你看得开心。”
“啊哈哈,我相信小梵哟。”
“相信我么?”
“对啊,一看到小梵就相信。”
“……你真是个傻瓜。”所以才差点被他卖了。
“而且小梵你救了我的命哟,如果是别的黑妖精,说不定就趁机把我杀掉了呢。”
“……这么说起来,如果当时杀掉你,功劳就都是我的了,这赚得倒也多,还有了回中心城区的本钱。”
“那你现在动手也来得及,我还没有全好呢。”
“算了。”他扬起嘴角,“你是个危险的生物。”
解药虽然应该是有效的,但一吃下去就立刻生龙活虎,这效果似乎太快了一点……或许可以理解成,龙族的特异体质?如果并非一些小小心计的话。
无论哪种听起来都很危险,如果当初真的起了趁机杀掉的心思,说不定比解药还要见效得快,不过就要赔上一条命了。
他暗自吁了口气。
被拐作同盟的其实是他吧?
他生为黑妖精,走在黑妖精的道路上,并且会一直走下去。道路终结处是什么样子,或许哈萨克拉知道。
我们为了纷争才被创造,我们流着杀戮的血液,但我们也会为自然的美丽所迷。我们最憎恨的不是龙也不是妖精,甚至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我们自己。
你有离开过关纳里昂么?
离开过了,哈萨克拉。
但他只能在这里生存。
- END -
【勇者之光抽奖机任务】无题
这次的任务至今为止都很顺利——如果你负责保护的那位大小姐时不时发作的花痴招来的麻烦不算在内的话——不要说敌人,沿途连怪物的影子都未看到过。这种情况到底算是好运、还是噩梦的前兆?不管了,反正……不要放松警惕就行,你暗暗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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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人物内容接续《辛德瑞拉》
第一章
某日在街道上,哈顿·克来因停下脚步。夏日的淡埔鲁潮湿闷热,烈日远远挂在天空,如一个灼烧的炙白光球。他是个不甚在意边幅修饰的商人,薄衫最上面几颗纽扣敞在一旁,烘热的空气流过苍白皮肤,带起一层水雾,汗渍分明。
他停下脚步,深褐色的头发垂下,搭上银质的眼镜边框。微扬薄唇,笑着对身旁路过的金发剑士道:
“好久不见,刃小姐。”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背上巨大的金属剑柄亮得有些晃眼,刺目的日头倒影钻入磨光的平衡球,蛇蚯般扭曲了形状。她愣了一下,似有些恍惚,抬头茫然望着这仿佛见过的陌生男子疲惫的灰色眼瞳和苍白面孔。
“你好。”哈顿·克来因微笑道,“过得好么?”
她金属色的瞳孔突然愤怒地冰冷起来,显然记起了面前这人带来的厌恶和不快。温度似乎比刚才更加焦灼,汗水划过额角,湿了鬓耳颈项。
哈顿的笑容温和平静,波澜不惊得仿佛一张人皮面具:
“还恨着我哪。真是有精神的孩子。”
她强迫自己垂下眼睑,偏过脑袋淡淡道:
“有何贵干,哈顿先生?”
“不,只是有些好奇,会在这儿又遇到你。”
“……什么啊。”这里不是淡埔鲁么?
“……保重,刃小姐。”
微微欠身,然后头也不回地去了。
刃站在原地,法师的背影已远,银框眼镜与疲惫的灰色瞳仁的图景却在她脑中渐渐清晰起来。她记起怜悯的眼神,不温不火的声音,还有兹比列·费赞西科惨死血泊的样子。
[那么你……呃……就是你来协助我工作……小子?]
她记起老人枯瘦的转动镜片的手指。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各种片断便如洪水涌现,比那闷窒的天气更让人喘不过气来。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遗憾也罢,后悔也罢,就算记在心里,也不能将已经发生的挽回改变。可是有些东西偏偏就会记着。
她撇嘴,兹比列·费赞西科的死并不该由她负责,毕竟老法师雇她做的是助手而非保镖;甚至也不能说哈顿·克来因的责任,虽然他明知后果却没有提醒一句。刃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缘故,使她对那个家伙如此愤恨。
他是不死的,她知道。可是那又怎样?
法师都喜欢自找麻烦,真他妈的该死。
天气太过炎热,商队也少有出行。公会的工作变少了,她整日练剑,始终因无聊而郁卒。然心情虽郁,修行至此倒也心平气和,现在被那褐发法师该死的一顿搅和,所有烦躁不满似都浮上水面,焦怒难抑。
这样不好。
她强压下拔剑的欲望,向公会疾行。去练武场发泄一通就能重新平静,专心使剑的话,那些杂乱的念头就会自动沉下。她的确不甘心,但也不愿多管闲事。她只是想变得更强罢了。要尽快回复武者的心境才好。
真是有精神的孩子。
……操你娘的。
从练武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夜幕深沉。不见星辰,乌云隆隆滚动,空气中泛闷着更潮湿的水气味道,衣襟湿湿地贴在皮肤上,大约马上就有一场雷雨。
“……要下雨了啊。”
阿贝沐尔·萨曼德抱着一摞文件从对面房间出来,银发青年微笑地向她招呼:
“晚上好,刃小姐。”
她点头回礼:“阿贝沐尔先生还没回去么?”
“我要把这个贴去大厅,刃小姐来帮个忙如何?”
“好哦。”
他交给她一份传单,弗洛里斯商人撒切斯特·纳沙迪安寻找他失踪的女儿,赏金两千金币。
“呃……”这是寻人还是通缉?如此大张旗鼓搜索失踪女儿,与刃在公会几个月学到的常识并不一致。
“怎么?”
“……真是古怪的商人。”
接待员优雅地耸肩:“大约只是他个人的做事方式罢了,刃小姐,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呢。”
“这样的话,别的公会也有可能接到传单咯?”
他微笑地拿浆糊刷上墙壁,将两份传单贴了上去:
“不论谁见到美丽的小姐,都应该好好对待才是。”
“谁会找这种无聊的差事?”
话虽如此,她却也明白,与那两千金币相比,无聊二字实在算不得什么。
雷声低鸣,大雨很快倾盆而下。除了剑士与接待员,大厅里另有几名冒险者,他们有的聊天打发时光,打牌喝酒,或者干脆抱着武器横躺上长椅,报纸盖上脸简单入眠。
刃不介意被雨淋湿,从包里取出牛皮包好巨剑,便从大门准备离开。街上几乎没有行人,昏黄拉瑟路光球在雾蒙蒙的雨夜时隐时现,好像传说的巨兽之眼。
她站在门檐下,伸出右手接了一捧雨水,任由其漏过指缝,滴滴淌地,汇入已成浅涧的马路。雨滴是热的,但比血要冷,落在胳膊上,感觉温凉温凉。
跨前一步,全身立刻被水线笼罩,头发马上湿透了,视线也朦朦胧胧,耳边只有巨大的哗啦哗啦的声音,那是大雨敲在屋顶、石板、蓬檐响起的共鸣。偶尔几声惊雷,震耳欲聋。
她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勉强能辨清东南西北,不至迷路。
耳听得马蹄声响,溅起水声,哒啦哒啦由远及近,车轮轧轧的轴音穿过水帘传入耳膜,仿佛雷雨变调的奏曲。
马匹温热的喘息隔着距离直透过来,她的皮肤能感到温度变化,虽然粘着雨水,毛孔也自然贲张了。水声中似夹杂了细丝般的嗓音,车夫一声吆喝,马儿嘶鸣,四轮车厢竟在她的身边停下,门板开启。
“喂,冒险者公会往哪边走?”
……咦?
“问你话呐,知不知道去公会的路啊?”
车内的少女黑发及肩,面色呈象牙白,眉目貌似东方人。她的衣装有些旧,却是贵族与富商女眷喜爱的样式,蕾丝与褶皱打得相当精致。刃歪头望着她,只觉这样子相当眼熟,一时竟忘了回答。
“你听见没有?!”雨声隆隆,她扯直嗓音,细巧的喉管显得有些力竭。好容易见着个路人,倒是个聋子么?
“我知道。”刃答说,眼看那少女露出了喜色,“你就是被通缉的撒切斯特·纳沙迪安的女儿么?”
她的神色流现出迷惑,立刻又转为惊恐,退后欲关上车门,刃却已撑住门栏跃了上去。轰隆环绕的哗啦声远去了,身上水滴滚滚淌下,脚底湿了一片。
“格雷兹·纳沙迪安小姐?”剑士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如此狼狈真有些不好意思,扬起脸来向她笑道,“你好唷。”
“……滚!”格雷兹·纳沙迪安随手抄起一样硬物向这闯入者掷去,刃一偏头,那东西咕咚一声砸入车外水道。黑发的少女脸露怒色,转身想打开另一边车门逃走,剑士伸手一握便拉住了她的臂膀。手掌太多雨水,滑溜溜的,随即用另一只手勾住了她的脖子,右足反扣她的脚。她的皮肤冰冷细腻,刃能够感觉到微微的颤栗,这惊悚的情绪某种程度上带给她满足,就在沉闷夏季将一切都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
车夫眼见打斗,提起马鞭小心翼翼朝里面望了一眼,对上剑士冷冷的金棕瞳孔,这个遭遇无数劫持的经验丰富的车夫立马明白自己在大城市遇到了强盗。大城市遇盗和野外遇盗一样,先弃车逃命才是上策。
“我叫刃·诺沙达斯·阿路瓦。”见车夫跑远,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猎物上,“幸会唷,纳沙迪安小姐。”
“……放开我。”格雷兹·纳沙迪安冷冷道,“你身上都是湿的。”
“是。”她将她放开,退后坐在对面的座位里,饶富兴味瞧着自己的战利品,像捉住耗子的猫。
格雷兹相当尴尬,手足虽恢复了自由,却依然逃脱不得。她打量眼前这古怪的劫持者,貌似与她年龄相若,凌乱的金色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几乎挡住了眼睛。背着一个巨大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用牛皮裹得紧紧。
“你……你说我被通缉?”她试着与她说话。家里的长辈曾教导她万一被绑架的合适做法:要尽量平抚绑匪的情绪。若在其它情况,她不会相信这么小的孩子竟也会做起犯法的勾当。
“是唷,如果你是格雷兹·纳沙迪安小姐。”刃努力把贴在脸上挡住视线的乱发拨开,“到处都有传单哦,抓到你就有两千金币,我的运气真好,啊哈哈。”她拨好头发,端端正正坐到对面的位置上,弯起眼睛对自己的猎物微笑。
格雷兹心中轻轻一动,她不讨厌这样的表情。
“你抓到我以后,要交给谁呢?”
“你老爹。”
她早能猜到答案,便是自己被通缉的事,也能预知一点端倪。现在亲耳听到,最多不过更心凉一点罢了。
“……真丢脸。”她低声自言嚅道,“全赛兰人人皆知纳沙迪安的女儿出走,很称你心么,父亲?”
“哈?”
“请给我看一下那传单好么?”
“我没带来,公会有很多唷,你要和我一起去么?”刃仍是微笑着对她说话。她的友善和礼貌一方面出于对弱者的保护欲,更多则是戏弄的心情。她根本没打算将格雷兹交出去,黑发少女的出现令到这阴霾无聊的夏天上了色般明亮起来。她捡到了好东西,混乱的气息令人欢愉。
“公会……?”
“就是你问的冒险者公会咯。”
她观察格雷兹·纳沙迪安的面色,后者眉间似有疼痛般地抽动了一下。剑士无疑打破了她的某个希望,公会接了传单,已经为父亲在搜索自己了。
“我是冒险者公会的刃·诺沙达斯·阿路瓦。”她笑得稍微有点可恶,不仔细看却也难以察觉,“请多指教,格雷兹小姐。”
她沉默不语。
她微笑地陪着她沉默。
马儿不耐地喷吐鼻息,它们已经在雨里伫立了近半个时辰。空旷的街道停着一辆没有车夫的马车,像一只被遗弃的蜗牛,雨水从厢顶到地面连成了一片。
“我怎样……”静默良久,她似乎鼓足勇气开口,“怎样才能让你放了我呢,阿路瓦小姐?”
“唔……”
“……我也可以给你两千金币。”
“唔……”
“就当作已经把我交给父亲了。我带你去取钱,然后放我走……可以么?”
“我可以逼着你去取钱,然后再把你交出去。”剑士笑盈盈望着她说。
“……”她不出声了,显然也考虑到这种情况。刃的年龄看起来不大,却是可怕的绑匪,她不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痛苦。
“而且,”刃接着说,“就算我放了你,你也可能被别人抓到,你打算对每个都交出两千金币么?”
“……”她低下头,皱起细巧的鼻子,眼泪闪闪,竟像要哭出来。
“……喂,”剑士道,“你去公会是要做什么的?”
“……”
“不说就算了。”
“我……我打算雇个人帮我……”她低声说,“一个人很危险……”
……从弗洛里斯到了淡埔鲁,才想到一个人很危险么?
“……现在被你抓住了,反正公会也不能去……”
喂,不要真的哭啦。
“……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会把我交给父亲呢……”
都说了不要哭啦……
她不自觉伸出手替她擦掉了眼泪。格雷兹·纳沙迪安仰起脸,她尴尬地缩回手。可恶,现在应该是凶恶的绑匪来的。
“你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呢。”刃从未想到自己竟然可以对别人说出这句话,“我又没有把你老爹的传单带在身上。”
“……?”
“就算带了他的单子,你出钱更多的话,我也可以替你工作啊。”
“是,是么?”
“是的。”
这就是雇佣兵不可以相信的原因,却是必须为格雷兹·纳沙迪安所感谢的。
“两千五。”
开什么玩笑,这么快就开始讨价还价了么?
“……至少要五千罢?”直接把你交出去要容易很多耶。
“三千。”
“小姐似乎没有还价的立场哦。”于是再迟钝的家伙也能看出这笑容的可恶了,“你该感谢我没有开更大的口呢。”
“……你父亲是干嘛的?”少女的眉头再次抽搐。
“我不知道他是谁。”剑士微笑道,“但我有一个做商人的叔叔。”
“哼。”她很不情愿地接受了,“五千就五千。我雇用了你,你要听我的话。”
“明白了唷,格雷兹小姐。”话虽如此,她的行动和自由仍在她的掌握之中。
“……你不会听我的话。”她冷冷道,“但我还是要拜托你。”
“你要去哪里,格雷兹小姐?”
“……找一个人。”她的情绪一下子好转起来。
“是谁呢?”
她红了脸颊,轻柔地,仿佛吟诵般念出一个名字。
“你可认识哈顿·克莱因先生?”
她依然只身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大雨未停,湿透了头发衣衫。包里多了五千金币的单据,随时可去埃泽尔银行取来。
与五千金币相比,其它情绪也许算不了什么。她使用生疏的赶车技术勉强将格雷兹·纳沙迪安带去了哈顿·克莱因的店门口。褐发的法师垂袖立在门前,仿佛早就知道她们要到来,昏暗光线下苍白飘逸如鬼魅。
“哈顿……哈顿先生……”
格雷兹靠在刃身上,掩住口鼻,细柔的身躯不住颤抖。刃看到她哭了,与刚才请求自己时不同,一声不响,两行水线划过象牙白的轮廓,晶莹地滑落下来。
法师抬起头,微笑瞧着她。她不敢看他的脸,伏在剑士肩上,兀自起伏不已。刃半抱着她下了车,将她交给法师。法师欣然接受,带着询问的微笑回视剑士。
“她一个人从弗洛里斯到这儿来找你。”
“我知道。”
“她的父亲出价两千找她回家,她出价五千让我带她来这里。”
“我知道。”
“她为什么要哭呢?”
他没有回答,将她放在身边的长沙发上,轻声与她说话。刃只等拿到酬金就转身离开,但又并不想那么快离开。从格雷兹口中听到哈顿·克来因的名字的感觉很古怪,她承认自己的好奇多于憎恶,甚至对这戏剧性的局面感到几分滑稽。
哈顿对格雷兹的态度是温和的,与对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刃不知道因何种缘故格雷兹一定要来找他,也不知何种缘故让撒切斯特·纳沙迪安这么执著要带回他的女儿。待在这里更长时间也不能得知更多,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她好奇望向法师的脸,微笑如此温润,辛德瑞拉的光芒从来都让人无法抗拒。若非亲眼见到那块石头,她也不会怀疑这笑容发自心底。多么奇异的景象。
她只身走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雨水淋漓,耳边轰隆着单一的敲打共鸣节奏,安详如平安夜的晚夕。
第二章
撒切斯特·纳沙迪安是个憔悴瘦弱的中年男子,淡色的花白头发整齐梳在耳后,五官算是端正,冰蓝的眸子高傲倦赖,犀利而紧绷。他似乎很长时间没有睡好过,眼中涨了血丝,一举一动都透出焦躁不耐。
若非旁人介绍,刃不会想到他是格雷兹·纳沙迪安的父亲。
商人在公会等候间里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她出现,伸手向对面椅子作出一个“请”的姿势,仿佛这是他家,她才是客人一样。
“我的时间很紧。”他的话语带有浓厚的卡挪亚口音,刃曾从一些吟游诗人的表演中听到过。“有几个问题,请务必给我确实的答复。”
剑士被召唤到此,也知道眼前男子为求得她的答案已经付足了公会金币,所以才使用如此放肆而毫不客气的措辞。
她瞥了他一眼,未作任何表示。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小姐,听说您前几日与小女曾有一面之缘。”撒切斯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茶几上,冰蓝瞳仁紧紧盯住这个可能的线索提供者,“当然,您可能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我希望能听到当日情形的具体描述。”
见她继续缄默,商人咳嗽一声,再次开口道:
“五日之前,淡埔鲁下了很大雷雨,您大概还有印象?”
“……纳沙迪安先生真厉害,淡埔鲁的天气也记得很清楚呢。”她仰头笑道,“呀,是有这么一天,我记得。”
“很好。那日您在路上,遇到一辆马车向您问路,可有此事?”
“先生说的是怎样的马车?”
撒切斯特皱起眉:“……马车……随处可见的,就是一般的雇佣马车……”
“好像见到过,纳沙迪安先生。”她微笑说,“我每天都有见到雇佣马车。”
“……管他什么马车,我只让你告诉我,是否有辆马车向你问路,车内坐着个黑头发的女孩子,和你差不多大……”
“真的么?”刃吃惊道。她不知道自己的年龄。
“别打断我!她今年十四岁,比你稍微高一点,黑色的头发,眼睛也是黑的……”
“可是撒切斯特先生,你不是要找女儿么?”
“是的!”他瞪着她道,“怎么?”
“你的头发颜色这么浅,怎么会生出黑头发的女儿呢?”
“……”
“你又打断先生的话了,刃小姐。”阿贝沐尔含笑道,“请说下去。”
“我知道了阿贝沐尔,他的夫人是黑头发的,对吧?”
“别在客人面前乱说哟,纳沙迪安夫人漂亮的金发曾经闻名全联盟喔。”
“曾经?”
“温迪雅女士已经过世了——刃小姐,我们不该谈论客人的家事——很抱歉,纳沙迪安先生,”银发青年优雅地欠身行礼,“请原谅她还是个孩子。”
撒切斯特·纳沙迪安一张缺少血色的脸升起绯赤的怒气,他狠狠瞪了细小的剑士一眼,将话题拉回原来的:
“你到底有没有见到那样一个女孩子?”
“呃……”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小姐,你最好说实话,我专程来问你,自然掌握着证据。”
“……”
“请说。”
“……你这么吵,叫我怎么想?”
“恐怕我可以帮您回忆一点。”撒切斯特冰冷的蓝色眸子死死盯着她,一边拍了拍手,几名随从将一个懦弱的壮年平民推了进来。刃懒得去看,反正也不记得那家伙的长相,然而既说证人,估计是那名逃走的车夫了。
“是她么?”商人冷冽的目光转到车夫的身上,“看仔细了。”
那男子哆哆嗦嗦朝刃瞅去,她今天的头发是干的,换了衣服而且没有背剑,加之当夜由于害怕而没有细看,要确定也真困难。因此啜啜嚅嚅,说不出个所以然。
“是她么?”商人又问了一次。
“小……小的不知……”他照实说。
撒切斯特一皱眉头:“她就是个小女孩,你怕什么?抬起她的脸仔细看看。”
“是……是……”
他早就被这商人和手下的逼问吓坏了,现在不听令行事,回去还要遭更多罪。于是毫不犹豫向刃伸出手去。
剑士金棕色的瞳眸抬起,冷冷瞥进他的眼。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是亡命的强盗的眼神,和那夜的感觉一模一样。他跳起来退后几步,指着刃大喊:
“是她!是她!我记起了,纳沙迪安先生,抢劫马车的就是她!”
撒切斯特嘴角浮起冷酷的微笑,再次将目光投向金发的剑士。
刃不发一语,冷淡回视。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小姐,我不责怪你对小女的无礼行为,相反还要对你表示感谢。”商人微笑着说,“若非你赶走这个傻瓜,也不会被我们的人捡到,那么今日我找不到你,只能继续为她的离去伤心难眠。
“我们做个交易,这对你也有好处。”他淡蓝色的双眼射出惯常的狡黠光芒,“我以高于其他人一倍的价钱雇用你,相信你能找回我的女儿。”
“……找不到怎么办?”
“你不是一个人。”撒切斯特微笑了说,“我的人会协助你,跟在你左右,或许能发现一不小心被遗漏的线索。”
“……随便你。”
“我对你抱有很高期待,刃·诺沙达斯·阿路瓦小姐……看到你有时会让我想起她,虽然你们完全不同。”
他起身鞠了一躬,又像一旁陪立的公会其他人员欠身行礼,然后戴上帽子和他们一起走出房间。几个精悍的黑衣人随侍在后。
“四千金币。”阿贝沐尔笑道,“好收成。”
“……你不在大厅值班,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啊,瞧瞧热闹罢了。请加油,刃小姐。”他对众人欠身,然后也消失在门口。
好收成。
其实她对哪边都没有义务不是么?
夏天的生活实在无聊毙了。
每天背着武器到城外练剑,身后有影子远远尾随……真是拙劣的跟踪技术,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光闻气味,连人数都能数得清楚。
“唷,今天也来了,刃。”
“唷,斐兹斐鲁~”
瘦小的身形一闪跃到剑士身前,它比刃还矮了两个头,细弱的四肢经常半蜷,因而显得更矮。偏偏长了个与身躯极不相称的核桃似的大脑袋,两颗黑漆漆的眼珠倒如湖水般幽深明亮,煞是好看。
这是一只隐去尖角的卡鲁兽,名叫斐兹斐鲁,一眼望去仿佛个眼神古怪的秃老头。斐兹斐鲁和他的同族一样好赌,刃某次完成任务回城的时候遇见它,颇喜其有趣,一来二往就混熟了。
“我没带钱。”她道,“用其它东西赌可以么?”
斐兹斐鲁搬出骰子,黑亮亮的眼睛瞪着她,卡鲁兽好赌也好金币,没钱赌博就像吃饭不放盐一样索然无味。
“闪亮亮的银线和宝石,可以拿去换钱。”刃打着手势说,“很值钱唷。”
“拿出来看。”卡鲁兽将骰子摇在爪子里,哗啦哗啦。
“我后面跟了几个家伙?”剑士笑眯眯问。
“比五个多,比九个少,不是六个,不像八个。”
“银线和宝石都在他们的衣服上面,再加上他们口袋里的钱……我赌你偷不到。”
“偷不到便怎样?”
“偷不到就是我的。”
“口古月!——”斐兹斐鲁一声怪叫,消失在树丛里。
她拔出巨剑抗在肩上,没事般继续向前。斐兹斐鲁有玩的了,就算没能得手,卡鲁也是个善于逃命的种族。然而等待仍是无聊的。
蝉虫在枝头鸣叫,此起彼伏。
“早上好,刃小姐。”
“早安,阿贝沐尔。”
她穿过大厅,径直往休息室去。淡埔鲁越来越像个蒸笼,一大早就把水分烘干到空气里。她需要一杯果汁。
果汁味道很好,服务生加了冰块,喝下肚去仿佛气力也一点一点回复过来。她习惯性地坐在角落,听冰块叮叮碰碰磕在杯沿的声音,嚼着吸管悠闲发呆。
有谁向这边走过来,真少见。她懒懒地没有回过头去。耳听得轻声小心的脚步,貌似纤细少女,却罩过宽大的影子。那人在她身边停伫片刻,轻轻坐到了她身边。
“阿路瓦小姐……”极低的嗓音。刃立刻循声望去,却见一个面目普通的中年女子,披着宽大的纱质斗篷,高鼻深目,典型的沙凡安面孔。
“……你叫我?”有那么点失望。
“今天没人跟着你。”她拘促地点头,“请跟我来。”
剑士望着她歪头笑了,眼睛弯起来:
“格雷兹……”
“我名叫菲尔忒密·格洛利娅。”拥有格雷兹声音的高个女子低头轻声道,“请跟我来。”
她背好大剑,从吧台一跃而下。
第三章
她不言语地走在前面,斗篷泛上阳光的炙白光晕,热风鼓动如沸水里高扬的波浪。亚麻色的干枯头发僵硬晃动,步伐悲伤而疲惫。
她不言语地跟在后面,巨大金属剑柄刺眼地晃亮,有太阳的倒影如蛇蚯般扭曲变换。她下意识屏着呼吸,脚步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即使身边行人如云。唯恐惊醒了好容易才求得的一时安宁。
她不声不响在前面带路,七弯八拐,走到广场的时候刃向东南瞥了一眼,她却往另一个方向行去,进入一片普通的居民区,在一栋毫无特色的小楼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房门。刃随她进入。
她的脚步依然急促,咚咚咚穿过客厅,奔向厨房,见刃没有跟来,又回头招手示意。她带她来到厨房,打开盛油的壁橱,稍微思索,摆换了酱醋油盐几个瓶罐的位置,壁橱咔嚓一声裂出了暗室入口。
“对不住。”她抱歉地对剑士道,“请随我进来好么?”
剑士仰脸微笑。她眼睛里似有所动,脸上却冷漠毫无表情。
她带头侧身进入暗室,刃跟着。名为菲尔忒密的女子从袍袖中掏出一个拉瑟鲁光球浮在空中,照亮了黑暗空间,回头在墙壁摸索了一阵,壁橱又咔嚓合上了。
“这边走……”她的声音略微发颤,引领剑士走下蜿蜒曲折的楼梯,似乎通往某个地下室。
“格雷兹……”
她打断她的话头:“待会儿我再和你说,阿路瓦小姐,我名叫菲尔忒密·格洛利娅。”
她点头,随她走下深不可测的阶梯。拉瑟鲁光球悬浮在侧,遥远地映出拉长怪异的影子。足音在脚下回荡,像一块石头投入未知的渊底。
菲尔忒密·格洛利娅并未走到底头,大约下了三十多层,她示意刃停步,转身脱下手套——刃这才知道原来她是戴着手套的——将失了血色的象牙白的手掌按在古旧的生了苔藓的地砖上,口中喃喃有词,地砖移开,又露出一个口子。
她深呼一口气,微有自豪地侧头对剑士说:“请进!”音调含了笑意,面孔却仍拖得老长。刃觉得好玩,不禁笑出声来。她眼波流传,回应一个苦笑,当然也未表现在脸上。
“请进。”刃说。
菲尔忒密点点头,率先跨入内。剑士跟着跨入,身后板砖自动密闭如初。
她的脚踩到柔软的地毯,华灯在上,光芒万分。饶是之前已有心理准备,这突然的回转变故还是让她懵了几秒。黑洞洞的通道后面竟是富丽的内室。自从往地下行进,空气就变得凉丝丝的了,房间温度很舒适,和地表判若两地。
她没来得及观察多久,呜咽的声音将她拉回面前女子。菲尔忒密话说得很少,那是由于音质与外表年龄不符,一出声便容易露马脚。刃微笑望向高度骤减的少女,她拉扯下手套、面皮和假发,黑亮头发又披散在象牙色的皮肤上,眼眶因流泪而红肿。
“阿路瓦小姐,呜——”
毫无预兆地,承上了一个柔软的重量,格雷兹·纳沙迪安像见到久别重逢的故友,抱住剑士大哭起来。
“救救我父亲……求求你……没有别人可以帮我了!……求求你……救他!……”
“……他一点都不像你。”刃道。
她点头,额角碰上剑士的肩骨。
“他不是我的生父……我是东方人,我的母亲只是纳沙迪安的仆从……让我说给你听,阿路瓦小姐……说出那些心中惭愧的事……稍微能够好过一点……”
“我比较高兴你叫我刃。”
“是,刃……请听我说。”
她开始缓缓叙说。
“我本来有母亲,也有父亲,他们都是东方人……我不知道自己原来的名字,在我出生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死掉了……
“我出生在弗洛里斯的纳沙迪安庄园,大家都说我是撒切斯特先生的女儿,我也一直这么认为……他待我很好,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他还为我请家庭教师……我一个人寂寞的时候,他宁可不工作也要陪在我身边……我那时好喜欢他……我一直以为他就是我父亲,为什么不是呢,父亲不就是那个样子的么,刃?……”
“……”她不知道父亲的样子,不知道如何回答。那些事情早就不存在记忆里了。格雷兹继续讲下去:
“我很任性,看到什么都想学。有一天我们骑马在庄园散步,我催马跑得很快,把父亲丢在后面,跑啊跑,突然看到有个人在果树下立着……”她的声音约微发生了变化,“那是我们庄园最老的一棵果树,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他仰头望着树上的果子,但果实太高了,我平常都要爬上去吃……
“我见他望着苹果很眼馋的样子,就勒马到他面前说,要吃这棵树上的果子,你得爬上树才行。他回头望着我笑,褐色的头发像画册里的贵族那样扎在脑后……他的笑容很漂亮,那个时候还没有戴眼镜……”
哈顿·克莱因。刃想。
“他笑着对我说,你愿意替我上去摘这果子么?我便答说,我愿意。
“我一定从那时便迷了心窍……
“我跳下马,脱了马靴,挽起裤脚就往树上爬,我从小就喜欢爬树,父亲担心我,总是在树下守着,我笨手笨脚,经常掉下来,他每次都能接住我……”她的音调懊悔地颤抖。
“那棵树早就被我爬熟了,很容易就上到枝头,摘了两个苹果扔下去。他接住然后冲我微笑,我非常高兴……
“我非常高兴,想给他摘更多的苹果,于是向更高的地方攀援……我本该记着自己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一脚踩空就跌了下去……
“我还记得那时的感觉。”她轻轻道,“初时一点都不担心,因为父亲一定会把我接住……跌到一半我才想起父亲被我抛在后面了,他不在我身边……我很害怕,害怕地哭了起来……”
她的头动了动,换个舒服的位置枕着,刃低头看她,她的脸上露出幻觉般的笑意:
“然后我跌进了一个怀抱……我以为是父亲,但父亲身上温温的,这个人的手臂有些冰凉……虽然和父亲一样有力。
“我睁开眼睛,发现是那个笑得很漂亮的人。
“他笑着对我说,别哭,小女孩,你的苹果我收到了。
“他又对我笑,于是我开心起来,虽然还是怕得发抖……从来没有哪一次跌落让我这么难受……我想笑,却趴在他怀里哭了……我一定非常爱哭……真丢脸……”
她低喃般地叙述,睫毛低垂,迷蒙地微笑着:
“他说,别哭,小女孩,你送我苹果,我也送你苹果,看好了……
“他从地上拾了几个石子,随手抛掷出去,苹果就落下来……我几乎呆掉,那时的我觉得这一手非常神奇。
“父亲很快赶了上来,他说一路上眼皮直跳,担心的不得了……我告诉他刚才从树上掉下来,这位先生救了我的性命……父亲非常感谢他……
“我说,父亲,父亲,他用石头就可以把苹果打下来,你要他教我!
“他立刻说,好,我让他教你……于是哈顿先生住进了我们庄园,我天天缠他教我丢石头打苹果……
“我发现自己一天比一天喜欢他……”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音调却懊悔凄诉:
“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听他说话,一时看不到他就心焦难耐……只要看到他,我就觉得很开心……但和爬树的开心又不同……
“他说他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一想到就非常难过……我哭着求他不要走,他只是微笑摸我的头……
“他总是笑着的,刃……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奇怪,这么一个温和爱笑的人,为什么身上那么冰冷……后来我知道了,他根本就很少有其它的表情……
“我总是和他在一起,我可以从他的眼睛读出他的情绪……他很惊讶这么一点,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喜欢你……他笑着触我的额头,说,真是奇妙……
“那个时候我很伤心……我说我喜欢你,什么事情都愿意为你做……
“他突然有一点难过……我不知道为何会有那种感觉,但我确实感受到了……我说哈顿先生?他的情绪就冷淡下来……
“他触我的额头,微笑着说,谢谢你,格雷兹……
“然后我也莫名难过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提起这个话题……我还是喜欢往他那里跑,他还是像原来那样接待我……只这样我就心满意足……
“后来父亲突然召见……我觉得有些惭愧,因为哈顿先生的缘故,我和父亲见面的机会少多了……
“我们聊了一些小事,然后父亲说,格雷兹,无论你有什么愿望,我都会满足你……你在我身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于是我对他说,我长大了要嫁给哈顿先生。
“他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我从没见过父亲那么可怕的神情。他像死了一样,呆呆地立了好久,我不敢说话,直到他开口说……
“他开口说,格雷兹,这个愿望不行,你不能嫁给那小子。
“我很生气,对他发了一通火,摔门跑了出去……其实我不是生父亲的气……我气他最后那句话,他说我不可能和哈顿先生在一起……我一直担心我不能,哈顿先生好像根本不喜欢我……但我讨厌父亲这样说,我觉得他是在揭我的痛处……
“我跑出他的办公室,牵出我的马,一路奔回了庄园……我直接奔到哈顿先生那里。他坐在树根上削一段木头,惊讶地抬头看我这样出现……
“我说,哈顿先生,我将来一定会嫁给你。
“他灰色的眼睛笑了起来。
“他一定认为我很滑稽。
“我哭了起来,骑马跑掉了……
“我没有回家,不停地鞭打那匹马,漫无目的奔向野外。我不知道返回的路,当时根本……就没有存着活下去的念头……心里只想到哈顿先生不喜欢我,他不喜欢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淡淡微笑:“我本来就是个笨蛋,刃,不要取笑我。”
“我没有笑话你。”刃说,“我不太懂。”
“你会知道的……”她轻轻说,“那是……非常独断的感觉……我可以不要名誉,不要钱财,也不在乎地位和他人的眼光……对我来说,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她轻轻地,沙哑地说:“我的马儿……像兄弟一样的马儿,那时却完全没被我放在心上……我任性地跑向陌生荒原,它的脚终于崴了。
“它就要死去,悲伤地望着我。我这才发现自己对它造成多大的伤害,只是由于一些无聊的任性……我后悔地哭了,抱着我的马……它就要死去,任凭我如何哭泣流泪,也不能将它的生命唤回来。它因为我就要死了。
“我只祈求着自己的死亡,希望魔物和野兽出来把我吞食。我欠它太多,还欠着父亲。这样愤怒的出走会给他多大的打击?……但我不想见他,我仍是任性的。我谁也不想见,只想自己静静地死在无人发现的地方。
“但我还是被找到了。”
她叹了口气。
“一张开眼睛,就看到他……哈顿先生站在我的面前。他的袖袍非常干净,几乎一尘不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来到那个地方。
“他说,格雷兹,你怎么了?
“我告诉他,我的马死了。
“他淡淡说了声哦,那你该把它好好安葬。
“我说死都死了,还要葬礼做什么,它都不会知道了,而且它本来就不懂!
“他又笑。他说格雷兹,你不明白,它活着一直在跑,无论是因为你拿鞭子抽它,还是它爱跑的天性……你不是它,不明白它有多么疲累,它只能这么跑下去,只有死亡才是最好的安歇。
“他说,它终于安歇了,让我们为它庆祝。
“我们葬了那匹马。
“有的人活着,却像死了一样。我这么对哈顿先生说,你这么羡慕它,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死了?
“他虔诚地对马的坟堆合十,温和回答我说,是的,格雷兹,我是个死人。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死了。
“他说,你了解了,那便回去罢。
“我又不争气地哭出来,我说哈顿先生,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他转头望向我,淡淡说,我不讨厌你,也不喜欢你,我只是个没感觉的活死人,你根本就不该问我这样的问题。
“回去罢。
“我被他带了回去,交给父亲。父亲瞅着我们两个,目光非常可怕。
“我会离开这个庄园。他说,保重,格雷兹小姐。
“我哭着抱住他,说,不要走。他望了望父亲,笑着将我扯开。然后转头离去。
“我哭得很伤心,饭也不肯吃,昏倒了好几天……父亲一直守在我身边。
“后来我醒过来,他的脸色憔悴无比,头发花白了一半……”
她哽咽道:
“父亲握住我的手,说,格雷兹,我和那小子,到底谁更重要?
“我惶恐不已。
“他说,格雷兹,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我并没有血缘……格雷兹,你告诉我,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我说,很好。我道不出其他言语。
“他说,我爱你。他吻我的手,说,我养育你长大,每次见到你的时候我都发誓,将来一定娶你为妻……格雷兹,你已经十四岁了,我等了十四年,在你成人前我会继续等下去……你迷恋那小子又有多长时间?他那么轻易就把你抛下……
“我摇着头说,别讲了,父亲。
“他望着我,很长时间,然后离开了。
“我坐在床上,觉得所有的都非常不真实。我恍恍惚惚坐了好长时间,然后突然地,突然发现我错了,这不是做梦,全部都是实实在在的。
“我的心口非常疼痛,痛得直流眼泪,是我自己把自己揪醒,不要命地自我伤害……我真是个傻瓜。
“父亲的话突然又在脑中浮现,他问我,格雷兹,我和那小子到底谁更重要……我难过地发现……我难过地发现,时至今日,答案仍那么明确……
“我怎么能答应他?……我绝对不可能答应他……刃,刃……我自私至此……我担心他强迫我,竟偷偷溜了出来……”
“然后就到淡埔鲁了么?”
她摇头:“我不知道要到哪去……到处晃荡……想到自己的举动可能给父亲的伤害,我总是很不安……越是不安,我就越怕和他见面。
“他一直在找我……我躲了他近一年,他也找了我一年……然后我听说哈顿先生在淡埔鲁……
“我实在按捺不住……我好想见他……”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喘气。
“我见到撒切斯特先生了。”刃说,“他出四千金币,雇用我来找你。”
“我知道。”
“唔,你和那家伙一起,自然什么都知道的。”
她甜甜地扬起嘴角:“是呢……他什么都知道。”
她的声音淡渺地飘忽起来:“然后……然后我碰到你,然后见到了哈顿先生。我很高兴,竟然真的可以见到他……之前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他知道我总是不争气的……
“他握着我的手,问,撒切斯特先生呢?我说我绝对不答应他,我只喜欢你一个。他叹口气,说我是笨蛋……我本来就是笨蛋……你走之后,他吻了我。”
她柔软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是活死人也好,是其他什么也好……我就是喜欢他,就是想在他身边……他说好,我可以在他身边……他终于答应我了。”
“唔,恭喜你唷。”刃笑说。
“可是父亲不会放手……我知道他的个性,我给他的伤害太大了……他竟然公开通缉我……他斗不过哈顿先生……他一定会死的!”
刃想说死了算了。格雷兹的表情却让她说不出口。
“是我对不起他……他养育我这么多年,我本该回报……我做不到,是我对不起他……我不能再害死他……”
“……”
“他不放手的话,迟早会伤到自己……他离我越近,越是会受到伤害……帮我劝说他,我没有别人可以拜托了……请帮我说服他。”
第四章
天光渐晚。
打听撒切斯特·纳沙迪安的居所非常容易。他在淡埔鲁也有房宅。远远望去,可见大门敞开,他竟把随从侍卫都遣去处理搜索工作,得到消息的不管何人都能从大门进去报告。
她在脑中思考了几百遍要如何说服这样的家伙。他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能让他回心转意?她从来就不擅长讲理,这差事显然也没理好讲。
脑中一个声音不停说着不可能,不管从哪方面看,显然都是不可能的。不过自己与那商人也只见了一面,想起来虽然很复杂,说不定有更直接简单的方式。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决心直接和他说。大不了威胁一下,或者查查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逼他离开淡埔鲁就是了。
肩膀突然被人一按,她吃了一惊。回头看到银质边框的眼镜和温和的灰色眼睛。
“刃小姐。”哈顿·克莱因微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又在做什么?”
“饭后散步。”法师笑道,悠闲垂手,向纳沙迪安宅邸踱去。
“喂,等一下,格雷兹说不想她老爹被弄死!”情急之中直接喊了出来,褐发的法师略带诧异回头:
“她这么说?”
“……她要我来说服撒切斯特……”刃红着脸说出目的。很愚蠢罢……她自己也知道。
哈顿笑着摇头:“那可真遗憾。”
“……”
他轻轻对刃颔首:“我们走罢。”
“呃?”
“我跟你一起去说服撒切斯特·纳沙迪安先生。”
她为什么不直接拜托他?刃跟着笑颜的法师,一边忍不住想。他不是什么都做得到么?而我只会打架罢了。
他们直接闯进大门,无一人出来拦阻。哈顿亲切地向侍女问路,得知商人的办公室在二楼。
敲门而入,她看到撒切斯特·纳沙迪安疲惫而紧绷的面孔,太阳穴似有青筋突突跳起。他有多少日没睡了?
“你好,撒切斯特先生。”她道。
“是你。”他快速向她望了一眼,“你没把她带来。”
“多日不见。”法师温和而冷淡道,“纳沙迪安先生身体康健么?”
商人细细凝视他,哈顿摘下眼镜,欠身向他行礼:
“当日承蒙招待。”
“……是你。”他的话语冰水一般,“我早该想到是你把她藏了起来。”
“不敢。令爱确为在下收留,她状况很好,先生不必担心。”
“她好得很?……哼。”
“好得很。在下已做出承诺,她有生之年会一直陪在身边。”
撒切斯特的面色青得怕人:“陪伴她?说得好,哈顿·克来因……你拐走我的女儿,今日还想走出这间屋子么……”
他巍颤颤的手指碰响了桌下金铃,刃听到杂乱奔走的脚步声,从各个方位向这里奔来。
原来他并非不怕死。
“哎,不能死的只有格雷兹的父亲吧?”
办公室的门被猛烈撞击,直接脱离门框飞起。巨剑出鞘,斜刺穿透插出,撞门的高大蛮人整个被串在了剑身,眼睛瞪得滚圆。
她将他巨大的尸身卡在门框,使劲将武器拔了出来,同时跳开一旁。浑腥的鲜血涌泉般喷溅,她听见侍女尖叫,门外待攻的其他人也停步犹豫不决,那瘦弱的脸色惨白的商人竟对此麻木不仁,他从撞门时起就半眯眼瞳呆坐着。
“……别太张扬。”哈顿说,“我想安静和他谈谈。”
“他不说话,没有人会来找麻烦罢?”
法师点头,目光重回撒切斯特·纳沙迪安。
“可怜的人。”他说,“你为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丢弃原本所有。
“温迪雅是你的,连影不是;克洛劳兹是你的,格雷兹不是。
“你的东西都到哪里去了?”
商人颤抖嘴唇,抬起眼来瞪视着褐发灰眼,温和微笑的男子: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予理睬,轻柔地用近乎抚慰的语气面对他言说,又仿佛自顾自语:
“撒切斯特·纳沙迪安看不到美貌的妻子,眼中只有卑微东方女侍的影子,她叫什么名字?长发如影,黑目似漆……对了,她就叫连影。你对她一见倾心,她却已经有自己的丈夫……”
“……”他迷茫昏沉的神色,似乎回到从前年月。
“你费尽心机追求她,不顾她苦苦拒绝和妻儿侧目,你真是个执著的男人,她一句‘我有丈夫,而你有妻子’才让你注意到金发闪亮的温迪雅的存在。
“多么碍事,因为那个女人,她还给你生了个儿子——就因为他们两个,你的连影对你不理不睬。要讨得她欢心,总得身无累赘才行。
“你将毒药投入酒杯,又嫁祸给调酒师……啊,那不正好是她的丈夫么?
“你等了两年零三个月,慢性毒药渐趋发作,又举办酒会,遣酒师调配烈酒,送到他们口边。
“你眼中只有连影白如兰花的脸。他们倒下的时候,你离她也近了一步。
“你对她说,无论多长的时间,我也会等下去。
“你将属于你的两人送进坟墓,将她的丈夫送上法庭。你给了法官贿赂。那位法官叫什么来着?霍利姗娜·克鲁沙?遇到温迪雅之前,你不也称赞过她的美貌么,撒切斯特·纳沙迪安先生?……请不要伤心难过。”
刃惊讶地看到商人浑浊的老泪交流,不明白是什么缘故。
“可爱的连影终究不是你的,就在她的爱人被处决的当夜,她喝着你残留的毒酒随他而去。可怜的你一无所有。”
可怜的家伙。
“可怜的你一无所有。你悲伤地收集侍女的遗物,意外发现她有个孩子,她的头发和母亲一样黑亮,瞳眸一样漆黑如画。”
格雷兹?
“这不就是连影么?撒切斯特·纳沙迪安先生,你失去了一个连影,这不马上又得到一个么?你原来并未被遗弃。”
他嘲讽地俯下身去,在他耳旁言道:
“可惜格雷兹也不是你的。”
他将他苍老的头颅捧起,强迫他面向自己:
“……你恨我么,撒切斯特·纳沙迪安先生?你该憎恨我,我将你唯一的希望夺去,又让你重新体味失去至爱的时幕。我与你无怨无仇,只怪命运让我们相遇。”
他柔声说:“你恨我么?”
撒切斯特喉咙咕噜了几响,唇瓣张合,想说什么,却发不出音来。他的眼神溃散,呆滞而无法焦聚,他尖而弯起的细长鹰钩鼻抽搐颤抖,流出肮脏的污水。他陷在悲伤的幻觉里还未脱逃,美丽的侍女一遍又一遍在他面前喝下毒药,化作绵醇的血液,从他指缝汩汩滑出。他一遍又一遍发疯似的悲鸣,祈求麻木而不得。他拼命抓住侍女滩化的血水,害怕一旦血液流尽,又要重新体味那份窒息的伤痛。他欲求憎恨而不得,他只希冀将过去疯狂的爱意化为无比憎恨,如此便不用痛得抽骨剥筋。他当时真有这么难过么?他开始疑惑。他记得确实难受了一段时日,痛苦很快便由欢喜替代,因为美人又回到他身边,还可亲自培育长大,这次他要她心中只他一人。
浊泪鼻水欢快地流放,却疼彻心肺,仿佛划过的并非完好皮肤,而是新发的伤口。他十四年的快乐再次化为虚无,精心培育的未婚妻竟被个过路的随便抢走。他的愤怒终于喷发,却因找不到目标而反弹己身。他的脸孔憔悴,头发花白,人的短暂一生已倾力赔尽。
他一无所有。
他一无所有。
他一无所有。
他一无所有。
哈顿·克来因笑容柔和,眼神却冰凉冷漠。他瞧着撒切斯特瞳光开散,脸部肌肉拉抽不停,头发一根一根白去——他在重复体验守候昏迷养女的时刻。他又老了,一分钟比一分钟苍老,短短几分钟仿佛又老了十年。
“哈顿先生。”刃提醒道,“他会死。”
像这样再过几分钟,他会自发衰老而死。
哈顿·克来因沉下苍灰的眼眸,松开手掌,撒切斯特无力的头颅“碰”地磕在桐木桌角,撞出瘀青一片。
“……活下去罢。”他从鼻孔不屑地哼出来,“就这么活下去。”
尾章
门边轻响,刃转头望去,见到格雷兹·纳沙迪安苍白的面孔。
黑发少女什么也没有说。
-END-
【勇者之光抽奖机任务】辛德瑞拉
你曾经,在大街上与那个男人擦肩而过。那个有着冷酷眼神的红发男子。那一瞬间从他身上传过来的冷峻杀气至今仍印象深刻。他是个杀手,你很确定。而现在,这种杀气的感觉又出现了!那家伙来了吗,不会对象就是你这次的雇主吧?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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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1
兹比列·费赞西科吃力地透过一枚度数不合的镜片,打量站在面前,身形细小的冒险者。关节突出、干巴、苍老的手指捏住镜框边沿,不住调整感光角度,仍未如愿看清来人眼目。
“那么你……呃,就是你来协助我工作……小子?”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两手撑在后脑,百无聊赖望着这拼命想看明白自己的老者,打了个呵欠,懒懒应道:
“是的。”
“真神在上!”兹比列吃惊地后退一步,“砰”地撞上塞得满满的书橱,就像戳到一只注满清水的青蛙肚子,只听“噗啦哗噜”接连几声,各种纸片和装订册子从忍无可忍的缝隙边旮被纷纷喷出,扬扬洒洒不大一会儿这身材不高的干瘦老人就被自己的绘图资料埋没了。
刃仍然站在原地,拿不定主意是否该过去帮他一把,然那实非易事,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立足之处。踩到喷气螺丝跟尖叫的茶壶一点都不好玩——任谁多踩几次肯定会得到相同结论。
他应该非常习惯。刃看着那蠕动的纸堆想,否则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
“噗哈——”
果然,不过几秒,蓬松的灰白头发和胡子就露出来,然后是两只短手,挥动着呼啦呼拉拨开阻碍自己活动的纤维制物,很快又出现半个身体。
“回去!回去!”老人恼怒地命令,“谁叫你们出来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嘘,嘘——”他挥舞着手臂作驱赶姿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刃惊讶发现那些堆积小半房间的纸片自己活动了,起先非常不情愿,嗡嗡扇动,别扭万分,终于一张一张飞到空中,艰难挤进书橱的边旮缝隙。于是那家具不多久又像只注水青蛙般撑圆了肚皮。
“对,这样就好,好孩子。”
轻松下来的老人从长袍内抽了一张手帕擦汗,脚下忽一阵不稳,原来还剩几张图纸被压在鞋底。它们拼命挣扎,“唰”地脱身而出,晃悠晃悠飞到半空,怒视老人(刃觉得它们的确是怒视的)。老人抱歉地扬起眉毛,而它们并不就此罢休,其中一个毫不留情一巴掌呼扇,本来就站立不稳的老人这下彻底扑倒。
刃惊愕地看他倒向自己,一跃跳至旁边靠椅,兹比列铁砣似的脑袋就擦着衣角轰啦跌到了她刚才的位置上,五体投地,压到不止一个尖叫壶,凄人的叫声此起彼伏。刃同情地捂着耳朵,低头看他有事否。
“喔,”隔着这么近的距离老人继续转动他的镜片,“这下我看清了……真神在上……”
他在剑士帮助下艰难站起。
“小子,你真年轻。”
若非在淡埔鲁郊外遇到一只卡鲁兽,打赌输光金币,回城可接的任务又已没得选择的情况下,她才不要来帮法术商店的设计师跑腿。
“您可以叫我刃。”她蹲在靠椅上,隔着扶手对老人悠悠说,“刃·诺沙达斯·阿路瓦来报到了,兹比列·费赞西科先生。”
“喔……好的……好的,冷……”
“我叫做刃,兹比列·费赞西科先生。”
“好的,冷,你看……”
“刃。”
“你看,我的作品还有两三天就能完成了,但是我掉了眼镜……没有眼镜不行。呃,冷……”
“……”算了。
“帮我买个新的,我这样子不认得路……呃,我把型号写给你……拿支笔来?”
她四下环望,从桌上顺手捡了一支,笔头上的尖牙“啪哧”咬上手套——幸好有手套。伸手递过去,兹比列·费赞西科习以为常地使劲一捏笔身让它松口,又随意扯出一张白纸,划了几笔交给刃。
“……我不认得。”她委屈地看了说。这种文字她不认得。
“喔,没关系,老哈顿认得,我常去他那儿配眼镜来着……你刚才说你叫啥?”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
“冷……阿路瓦……我记下了,你到之前我会通知老哈顿……哈顿眼镜店你知道?”
“不知道。”
“广场,东南,问路。”老人扶了镜片,简单说。
act.2
从那窄小的楼道挤出,刃·诺沙达斯·阿路瓦觉得空气一下子清新起来。兹比列·费赞西科的屋子有一股闷热的蒸汽味道,她回头,整个房屋似懒洋洋叹了一口气,她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
她想背上这巨剑恐怕派不上用场,只会造成磕磕碰碰的累赘,实际也已经磕磕碰碰了很多次,她也被突然伸出的粘舌和钩爪挂住了很多次。天花板很低,甚至不够她拔剑,习惯性地带了剑来真是亏大了。
接这差事本身或许已经亏大,难怪只剩这一桩没人接。酬金不多,辛苦的却不仅跑腿而已。她有些心烦意乱地希望时间过快一点,尽早解决。只有两三天么?谢天谢地。
好吧,若非那憋闷的狭小空间,她的反感也不会这么大,而现在也无法确定房屋设计如此是否那老法师的个人爱好。
何须管到那么多呢?
她倒宁可不带拖赘地打杀一番算了。
走在街上,与各式人群擦肩,不时有好奇目光回瞟那巨大金属剑柄。收起思虑静下心来,自然释出凛然冽气,擦肩逐渐减少,身边行人自动保持距离。
她喜欢这种干净自由的感觉。
所以那重重的一接踵令她不快。
全身裹于黑色斗篷中的家伙,旁若无人径直撞过。她挑眼,只见兜帽缝隙漏出得一缕暗红。她不见他的脸,只在接触瞬间隔着斗篷感受到冰凉杀气的渗入,并非对她,只是尚未收敛的余波而已。
反射性地望向他的来路,似乎能嗅到一丝骚乱气息……多么熟悉。垂眼浅笑,各自往行。这城市如此,毫无希奇。
哈顿眼镜店。
比预料中容易地,稍一问路就找到了位置。哈顿的店并不叫哈顿眼镜店,镜片也不过杂七杂八商品中的一种。“老哈顿”,哈顿·克来因,也不若他想象一般的垂垂老者,而是个约三十出头,棱角分明的大叔,深发深眉,清澄银框镜片后的灰色双眼略微显出几分倦怠。
她递上那张纸:“眼镜。”
哈顿·克来因吃了一惊般注意到她的存在,瞅瞅那张冲到眉头的纸片,狐疑将它接了过去。
“我帮兹比列·费赞西科先生买眼镜。”刃道,“他写了型号,老哈顿能够看懂么?”
“呃,是的。”他坦然道,“他跟我提起过你。这边走。”
“他提起我?”刃好奇了问,“什么时候?”
“你到这儿之前。”
“兹比列先生怎么可能比我先到呢?”
“他本人未到,小姐。”哈顿·克来因趣味盈然道,“我们是法师,法师有法师的方法。”
“怎么做的呢?”
“等你成为法师,大概也能明白了罢。”他回头微微一笑,“请这边走。”
“反正就是提前联络咯?”她失望说。
“可以这么讲。”
“但是那样的话,”她又道,“为什么兹比列先生不直接把型号告诉你呢?”
深灰头发的店主默默在前引路,沉默半晌,轻轻地,用逗婴儿似的口吻说:
“大概他……忘了?你说呢,剑士小姐?~”
“我不知道。”刃说,“我怎么知道。”
老哈顿未停下脚步,只略微回头,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
“费赞西科只交待你来取眼镜?”
“买副新的。他说的。不过他忘了给我钱。”
“哈哈,那不要紧。你跟我来。”
他带她直行,刃奇怪地发现他们的目的地并非镜片商品陈列柜。哈顿·克来因径直穿越店面,拉开侧门进了里间,那里只有几个简单蒙着帆布的箱子。他让她等在那里,自己消失在一堆箱后,再次出现时,手中已小心翼翼捧了一个木盒。
“这就是费赞西科要的东西。”
“不是眼镜么?”搞什么鬼?
“是的。”他微笑,“为何不是?”
“我可以打开看么?”她无法否认自己的好奇,“万一哈顿先生拿错了,我又得重跑一趟。”
“只要费赞西科允许。”
“他不会反对的。”刃道,“他没说不行。”
哈顿·克来因推推眼镜,不被察觉地微笑了一下,将盒子递给她。
“当然,这由你决定。”
这由你决定。
刃看着手中的盒子,以檀木精雕而成,大小不过一个手掌多一点,散发着独特檀木清香。可能与它存放场所有关,刃还闻到了其它某种薰草的味道。盒子没有上锁,也许是某种魔法锁,哈顿既然默许可以打开,大约能够打开的吧?
她好奇得紧,可疑之处实在明显,这东西显然早就保管着只等某人去拿;而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种好奇被哈顿·克来因刻意挑起。
他是想叫我打开盒子。
于是她犹豫了,抬头望向店主的脸,后者却避开目光,拉开她身后的门走回店面。盒子捧在手心,犹豫不已,终于决定拿回去先交给兹比列·费赞西科。
说不定他会让我看呢?
“所以,你还是放弃检查了?刃·诺沙达斯·阿路瓦小姐?”
她听见哈顿的声音,如以往般平静,辨不出感情。
“似乎不是眼镜呢,哈顿先生。”她淡淡道。
“啊,那你认为是什么?”
“我不知道,兹比列先生应该知道吧?”
“也许。”他微笑,“这是他订的货。”
“不过你也真奇怪。”她抬头望着他道,“还是法师都这样?”
“说什么哪?”他依然笑颜可掬,“我可没做什么奇怪的事。”
“你有。”刃瞥着他道,“我有说过自己名字么?”
很快地接下去:“兹比列先生也不会这样叫我。”
金色长发扬起,她转身走出哈顿·克来因的店门。
act.3
当她把盒子交给兹比列·费赞西科的时候,后者惊讶地跳了下,脚底无辜遭压的茶壶尖叫着发出抗议。
“我……我……我的眼镜?”
“哈顿先生说你想要这个。”刃望着他说。
“噢,我……我的意思是,除此之外,你不该带副合适的眼镜回来吗?去!回去给我拿副眼镜!没有眼镜啥都不能做……我的眼镜……”他夺过盒子,牢牢抓在手里,又毫不客气下命令,要求她立刻再出门弄副眼镜。
刃额暴细小青筋,却清楚知道他是想支开自己。她想应该听令走开,只要老老实实熬过两三天就能结束,但她“哼”了一下,漠然出口:
“这就是眼镜么!我确认过的,兹比列先生。”
她望见老人一下子懵掉的表情。兹比列·费赞西科卡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盒子,这瞬间刃怀疑他根本什么都看得见。老人陷在自己的混乱里,似乎仍有些迷糊,右手却不由自主将盒盖揭开。
刃的好奇心满足了。
一道温润的绿色光芒从盒口流溢而出,她看到一颗玉石,精心雕琢成人面的形状,眼窝深陷,口舌开启,状似倾泣,又似歌诉。她看到老人瞪大了眼睛,书橱、椅柜、纸本……所有在他的法术下获得生命活力的东西,也被这光芒震撼,由近至远,呜呜咽咽共鸣起来,地板振颤。她仿佛听到了某种声音,好像低沉私密的耳语,又像轻吟的旋律,从心底最深处源源涌出,她感到了自己大脑的共振,忽而明白了桌椅们鸣动的缘由:她觉得自己也快成为了它们一员。
有隐隐窥见什么,追随而去,意识似乎慢慢飘离……
“啪!”
兹比列猛烈关上盒子,刃一下子清醒过来,明显听到四周一声叹息。老人正剧烈喘气。
“天杀的……真神在上……”他呼哧呼哧扶把椅子坐下,“我这老骨头快承受不住啦。”
“呃……”她拼命让自己完全回归现实,努力弄明白状况。
“辛德瑞拉,该死的,老哈顿竟然给了我这个!”面前老人仍捂胸口喘息,语调却难以抑制地兴奋,“再等两三天……再等两三天……交待了杰托克我就离开这儿……冷!拿我的眼镜来!”
“……”眼镜?
“搞什么,小子?”他的情绪一下子急躁暴怒,挥舞干瘦手臂,长袍飘飘,“没有眼镜啥都做不成!老哈顿没给你我的眼镜么?!”
“……”没有。
act.4
虽然她很想知道那人面石头的来历,但兹比列吼着要眼镜,愣是将她赶了出去。刻意支开么?……真的看不见也难说。
可恶的哈顿·克来因,他根本没提还要给一副眼镜。
闷热蒸汽消退,室外清新的微风吹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仿佛(或者确实)真的被赋予了生命的房屋,自从老人关上盒子,整个屋子都似消沉不已。
她也渴望再见一次辛德瑞拉的绿色光芒。
兹比列·费赞西科也想吧,可是他不打开。刃仍记得他的模样:拼力克制,细微筛栗。如若一直浸浴在那光芒中会是什么结果?她想不出。那种沉浸仿佛一种生命本源的滋育,近乎霸道的母性。她冷了脸,大剑拔出抗上肩,渴望那种东西应是无谓而可笑的吧?
哈顿·克来因手指依次抚过标签,取出一枚崭新、透亮的晶片,对着光线转动角度,漾起一片晕影。他熟练将它包好,交给一旁等待的细小金发剑士。
“你走得太急了,我叫不住。”那脸上挂着遗憾微笑说,“这次拿好哦。”
刃把它收进口袋。
“那么费赞西科满意否?”他像是随意问道。
“不清楚。”刃说,“他只让我看了一眼,他自己也只看了一眼。”她抬起头来盯住深发店主的浅灰瞳眸,“大概没有眼镜看不清?”
哈顿大笑了,避开目光道:“大概,谁知道。那老头总神经兮兮。”
“兹比列先生叫你‘老哈顿’,你很老么?”刃盯着他问。
“谁能看出法师的年龄?”他笑答。
“法师总是很自豪自己是法师?”
“剑士难道不自豪自己是剑士?”
“我不知道。”刃认真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个剑士了。”
于是他又笑,伸出食指要去触她额头,却被躲开。
“生命充满奥妙。”他和蔼轻声道,“谁都无法完全认知。”
“你在说辛德瑞拉?那是什么东西?”
他沉下目光,微笑繁复而不可捉摸,如预料一般,反问道:
“你觉得那是什么?”
“它是你的么?”
“为何不是?”
“为什么兹比列先生要它?”
“你去过费赞西科家里,还不明白为什么吗?”轻声细语,不紧不慢,看似漫不经心,她的战士本能却警觉这人确实想挑起自己的某种情绪。
“我不明白。”她老实回答,“我见过它,但我不想要它。我怕完蛋。”
她径然回视那不可探知的微深笑望。
“不错。”他说,“多少人想得到它,结果却只让他们完蛋而已,如此美好的辛德瑞拉。尽管并非它的初衷。”
“我不懂。”刃说,“你还没告诉我兹比列先生拿它做什么。”
“你没去过杰托克法术商店。”他仍轻柔细语,“为何不去看看?”
“我没时间,兹比列先生要他的眼镜——你不能直接告诉我么?”
“我无法。”他微笑摊手说,“他这样的法师,毕生心血都用来给死物附予生命,但生命为何,谁又能知?”
“你还没告诉我。”
“我已经告诉你。”他静静看着她说,“他讨去这东西,只求知何为生命,为了更加完善他的作品。”
“哦。”
“你明白么?”
“为什么哈顿先生要管我明不明白呢?我又不是法师。”
“你活着。”他伸出食指去,刃仍避开,“我对一切有生命的东西,总是很有兴趣。”
“你研究自己就好了。”
“我研究自己。”他镜片后的灰色双眼,忽透出一片茫然,“但我什么也不是。”
act.5
房屋仍在叹息,她知道兹比列·费赞西科未把盒子打开。
她推门上楼,楼梯粘脚而沉重,郁闷哼哼,一步一陷,好容易才走完全程。她看到老人对着盒子,情绪低落地吧嗒吧嗒抽烟。烟斗雾气缭绕,草叶味混在蒸汽里。
“我的眼镜?”他抬头,吃力望着来人的模糊影像。
“这里。”刃掏出镜片递过去,他摸摸索索将它换上自己镜框,视线清明了。
“啊哈,冷。”他像是大吃一惊说,“原来你不是小子!”
“对。”她回答。
“我该工作了。”他叹着气说,“来,冷,先收了这辛德瑞拉,放到那边柜子里,是的,它们会帮忙看着,小偷来了咬死他!……呃,你跟我来,我们去实验室,要工作了。”他又叹了一口气。
他去拉门,木门吱吱嘎嘎不肯打开。
“嘿你这臭木头!是谁每天辛苦给你擦身来着?稍不顺心就给我闹脾气?听话孩子!”
门开了。
兹比列·费赞西科吧哧吧哧走了出去,不时伴随一些尖叫。
嘿你这臭老头。她听见这样的声音。耸耸肩跟上,避开地板挤作一堆的尖叫壶。
“我能帮忙什么?”她跟在老人后面问,“我不是法师。”
“啊,会有你能做的。”兹比列头也不回。
青筋。
他打开工作室的门,似乎是唯一一扇普通门,里面只有普通桌椅,普通台柜,沿墙贴靠的一堆透明容器,内有活物般张合呼吸。
他取下一个大肚罐,抱在手里,罐身渐渐消失,只剩一个柔软小巧,婴儿般的……沙发。
刃站在门边,看这个老人抱着小沙发,轻轻抚慰,走来走去,嘴里还哼小调。
“你过来。”老人招手。
“不要。”她抗议。
“过来!”老人瞪圆眼睛命令。
“它会长大么?”她仍立在门口。
“喔,会的。”兹比列的声音轻柔了,“再过两天,它就能长大到商店去,我会教它必要的知识,嗯……我本以为能做得更好。”
“不能么?”
“辛德瑞拉。”他低声说,音调有一丝无奈,“我以为它能让我知道……喔,我错了。”
“不能么?”
“它们是活的。”老人目光迷离,“我想是的,可是又不对……真神在上,我多想知道答案!”
“辛德瑞拉不告诉你?”
“它告诉我,是的……它说得太多了。”她又听见叹息,兹比列一瞬间仿佛又老了很多,“它说得太多了,太多了……我的脑子一团乱,都不知它说了什么……真神啊,我会疯掉。”
“……”
“我不能打开它,再也打不开了,冷……等我离开淡埔鲁,你将它还给老哈顿。”
“可以。”
可以么?淡淡的失望。她不明白这种情绪。
act.6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害怕婴儿。
没有毛皮覆盖,柔若无骨,粘粘答答……好……好……好可怕!
那个沙发好可怕!它有个名字叫帝法,被兹比列抱着,呼呼嘿嘿笑个不停。呃啊讨厌,不要过来!我也不要过去!
“冷,你过来。”
“不要。”
“过来!”
“不!”
“我雇你干嘛的!你要酬金不?”
“要。”
“那你过来!”
“不!”
鼓起腮帮,她抱臂偏头,无视老人瞪圆的眼睛。
“我又不是保姆。”
“没叫你抱帝法!”兹比列胡子翘起怒道,“看看你那武器!帝法是个好沙发,才不交给你咧!”
“……”真好。
“你过来把桌子整理干净,我要教帝法沙发动作!”
“……”即使如此,还是不想靠近。
酬金。
好吧,蒸汽里泡了这么久,总不能不拿酬金……只是整理桌子么……
她镇定若无其事走到那张大桌前,与抱沙发的兹比列中间隔了一整对角线。桌上东西只要按编号塞到柜子里就行了,她始终保持对角线的位置,有够不着的,便解下背后大剑,拨拉拨拉挑近。
嗯,剑很重?
她抬眼,几乎松手让巨剑落下,那桌子就会砸个洞了。
……为,为什么沙发会抱住剑柄?
狂汗如雨。
这便是兹比列说的“沙发动作”么?它从下抱住上方金属,两只肉球样的扶手依次挪行,圆小身躯一点点顺着剑带往刃这边接近。她非常想松手,但若如此酬金便浮云。她想甩了开来,就像甩怪物那样,但那显然只会让自己更加贫穷罢了。
天杀的沙发动作……兹比列在做什么?
老头竟然睡着了。
她只能眼睁睁见它越爬越近,最后一个弓身跳到她的肩上,她像一只猫般毫毛倒竖。
软趴趴……软趴趴的触感,真折磨……呜呜!不过这大约,大约,也是武者修行的一种吧?
她听见沙发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触了她的耳朵,要往头上爬。她深吸一口气,勇敢地伸出手,一把将它扯了下来,捧在手上,像捧一只小猫。帝法咯咯笑着挣扎……不错,当作修行来看,一点都不可怕了。
她瞟了一眼兹比列,老人未醒,于是她的唇角勾挑起来。
“呐,帝法,我来教你吧?”
兹比列·费赞西科做梦了,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堕入梦境。
有人在他面前。他伸出苍老干瘪的手,与对面那人掌心相合。他看到了对方的脸。
原来是自己镜中倒影。
他笑了,或者影子在笑,他不知。他看到自己的神情,浅绿瞳孔仍像少年一样闪着清澈光芒,他在自己脸上看到了年少期冀和梦想。
我们不丢旧家具。老奶妈说,它们比我还老。
它们不是死了么?死了的木头才做成家具。
不,兹比列少爷,它们没有死,它们看着您哪。
它们没有死么?
它们从少爷出生的时候,就一直陪在您身边哪。
老奶妈的笑容水一般荡漾着消失在碧玉瞳仁之中。
见过精灵吗?这是老师的声音。我们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就在这儿,我们身边,一花一木,一风一动。你在世界中,世界与你相伴。
它们也有精灵么?他抚着古老柜橱。这是很多年前,早就死掉的木头,可是我总觉得它们在看我,听我说话,哪,老师,为什么?它们还活着么?
它们已经死了。
但是当我划上刻痕,它们在喊痛。
只有你……才能听到那声音罢。要让它们动起来,只是很简单的魔法。
这声音也逐渐消散。
它们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我让你们说话,我给你们生命,我将让你们为世人所知。
我将让你们为世人所知,我给了你们生命……
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恐惧。
生命是什么?
我给了你们生命么?这真是原来的生命么?
你们回应我了,但我若不这么做,你们看我的目光会有不同么?
你们还是原来的你们么?
他看见自己苍老的手臂,逐渐干涸的眼眶。
真神在上!
镜子碎了,倒影裂成千片。
他似有看到辛德瑞拉的微笑,极细的,温柔的歌声,顺着神经末梢向上蔓延。
他惊醒过来。
帝法?
帝法和剑士都不见了踪影。
一把匕首抵住他的咽喉。
act.7
呜呜呜呜,我错了,我不该乱教帝法!
刃后悔不已,这个沙发会跑步了,呼啦啦跑得飞快,“唰”一下就冲出了实验室,她在一片茶壶的尖叫声中追赶沙发,沙发兴奋地咯咯跃起,某扇门自动为它打开,等刃过去的时候门又“砰”自己关上。
该死的,你不给我开?
她抬脚欲踹,门板自知危险又乖乖开启,于是她看到柜橱正和帝法要好交谈,然后柜门一开,某个深色方块砸到小沙发,沙发呜咽了下。
等等,那个是……
沙发一边呜咽,一边扭动肉球样的扶手去拾地上物品,方块拾起又失手坠下,这次一裂为二。
柔润绿光溢满整个房间。
辛德瑞拉!
帝法好奇捡起辛德瑞拉,刃看到那人面石块慢慢地,一点一丝融入它的身体里——这沙发是个尚未完成的魔法胚胎——糟糕了,兹比列先生……
帝法长大了。
它的身体逐渐膨胀,扶手宽圆,靠背增长,华丽流苏套绒,贵气美艳不已。刃看着它变大,直至成行为一个完全沙发。它停顿,跳到镜子前看了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扶手继续伸长,变细,成为人的臂膀,腰板挺直,腿脚分立,一头深紫长发披泻下来,轮廓俊美。它自豪咧了牙。
帝法变成人了,穿着沙发装。
他左顾右盼,忽而打开窗户。
不行!被逃走的话,才叫真的白做工耶!
她不顾脚下茶壶尖叫,几步扑上前,一手揪住头发,一手勒住脖颈。
街下行人只见两条人影从二楼窗台坠落。
“可恶,你放手!”
“休想!你想叫我不要酬金?!”
她只觉风声掠过,这早已不是窗台——沙发落了地,开始在大街飞奔。她不知道骑马是否这种感觉,难以控制地,眼见路灯撞瘪,小摊飞天,受害者不见祸首只有烟尘,这沙发就撞得一点都不痛?
“你要去哪里啊?”
“闭嘴!”
“你才给我停步咧!等我雇期结束,随便你怎么跑去!”她死命勒沙发的脖子,“反正你长大了,可以送去商店了!”
“我不要被卖!”
“跟兹比列老头说去!”
“不要勒我!”
“回头啦!”
哈顿·克莱因店面招牌被一阵疾风吹翻,他推了推眼镜,站起到门外张望,街道狼藉,行人茫然。
“哎呀呀……”他挠头叹道。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眼见身旁房屋越来越稀疏,貌似要到城外。她一手仍掐紧喉咙,另一手回自身后抽出巨剑,“锃”地由上插下地,火星飞溅,碎石乱起,连带帝法的布鞋,边角被剑刃斜刺钉住,这沙发终于失了平衡栽倒在地。
“别逼我打昏你拖回去。”她冷冷道,“路不远。”
骑马也是这种感觉,一定的,不过骑沙发比马快。
哈顿·克莱因的店面招牌又在一阵相反疾风下翻回原位,不过这次他看清了风的来源。
“辛德瑞拉。”他叹道。
刃觉得不妙,说不出的一阵心悸,越接近兹比列·费赞西科的有生命的房屋,这种感觉也愈加强烈。直至房屋就在眼前,她的心一沉。
“有人来过。”停下步子帝法说,“不好了。”
他直接跳上围墙又跃进窗口,刃从他背上落地,家具们情绪低落,木门恹恹耷拉。她皱了眉而沙发窜在她的前面,她明白他也闻到了血腥味。
多么似曾相识的杀气残余。
循路直达实验室,倒在血泊中的是这屋子唯一的主人。喉头一抹刀痕,干净利落。
“辛德瑞拉。”她说,“罪魁是你。”
沙发静默无言,半晌俯身,将老人尸首抱在怀中。
“不会有事,我在这里。”他低声说,“我在这里。”
“你能救活他么?”
“活过来?谁知道。”她觉得这口气刺耳地熟悉,帝法低俯头颅,长长紫发挡住眼眉表情,轻淡地,近乎漠然道,“活过来的话,谁知道是不是原来那个,他自己也不知道。对吧,费赞西科?”
他的手掌抚过伤处,止住汩汩血流,又把尸体背起,让他两手绕过自己脖颈,如活人一般。
他高高站立,带老人径直出门,刃跟着直到街口,他两根手指比住额头作了个“再见”姿势,侧脸微笑,然后飞奔消失在视野中。
万千感绪消融于平静的道别笑容,她不知当否愤怒。
act.8
哈顿·克莱因眼角余光又瞥见那个身形细小的金发剑士,默默立于门前。
他笑着微微颔首。
她向前直走过来,三步开外止住步子,金棕瞳仁泛起一层金属光泽,咬紧目光,一刻不松。他疲怠回视。
他疲怠地带着微笑回视。
她猫一样圆圆的眼眸眯起,略一昂头,右手抄起大剑,风起锋落,店内碎声一片,晶瓦四扬。他疲怠地带着微笑,透过银色镜框,废尘碎墟映着阳光,在他眼中闪闪发亮。碎裂的便消逝了。他带着微笑疲惫看着。
“你把它们砸坏了,我要如何卖给客人?”淡淡开口。
“我的酬金,”她也漠然道,“难道不值这个价?”
“你可没能保护好他。”语气仍未改变,视线也未,浅灰色的双眼温暖和润,如辛德瑞拉溢流的光芒余温,“是吧?”
“这就是我的问题了,哈顿先生。”剑芒清寒,恰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刃将滑落挡住视线的乱发拨向后头,“杀死兹比列·费赞西科的是谁?”
“你这问得奇巧,我为何知道?”
“你为何不知?”
他的表情仍无半点变化,目光如水,似要熄灭金棕瞳仁燃起的炽怒烈焰。他无可后退也无可前进,刃的右手握剑,斜拖在侧却半分不移,他动一下便难保证自己不身首异处。但他不害怕。他怕什么?
冰铁能赐他死亡么?
于是他淡笑了,松弛得失望。他推了眼镜,肘撑台面,倾身向前:
“我为何要知?因辛德瑞拉命亡家中的,又何止费赞西科一人?”
抓到她疑虑的目光他口气冰冷温和:
“议员维多伦·森达,他对它如饥似渴,只可惜我先答应了费赞西科。”
他伸直手臂指了一个方向:
“可怜的森达,他不该吹嘘自己拥有生命之石。”
“生命之石?”她垂眼。果然是那天骚乱的方向么?
“辛德瑞拉,生命之石,你知道它有多大价值?”
“不知道。”
“只要有它,你可以永生不死。”
“那又怎样?兹比列先生根本没打算要它!”她再次怒了,银光乍起,哈顿·克莱因用来持肘的台桌也化为烂块。碎屑划过他的脸,抹起一道血痕,又即刻愈合如初。他怜悯地低头望着,仿佛毫无知觉。
“可怜的费赞西科,他没有过错,贪念陷害了他。”
“你这个……!”
“你不能怨我,我只是恰巧有一块生命之石;你也不能怨那行凶者,他只是听令行事。你该怨的是那欲贪求不死的雇凶之人,然而不贪永生者又有几个?”
“……”
“谁也怨不得,各人宿命罢了。”
“我才没怨谁呢。”她气鼓鼓地说,“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那也难怪。不过我已倾店作陪。”
“是的。”她无趣道,“是的。”
他望着她疲惫微笑。
我们都不过匆匆行客。
哪,费赞西科,你还要醒来么?
探求生命本谛之人,尽头已至,你还要回首么?
你有看到我的指引,你有听到我的答案么?
你现在看到了也听到了。
精魂啊,你还要回首么?
【勇者之光抽奖机任务】委托
[抽奖任务]委托
「老实说,这份工作很危险...可我付不了太多钱。即使如此,如果你愿意帮助我的话……」在你面前吞吞吐吐的这个年轻男人脸色苍白,然而眼神却犹如孩子般纯真。他所提出的工作,只是很简单的护送,不过中途会有什么人找麻烦吧……你看了他一眼,然后站了起来。无论如何,身为没什么名气的新入冒险者,没理由放弃上门的生意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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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7日 护送梅斯金那先生去德林 费尔维街F-313号
清晨。
她的鞋底踩上草地,猫一般无声无息,靴帮沾上露珠与潮湿的水气,颜色较周围深了些。天还未明,淡淡薄雾笼罩在空气中,清冷扑鼻。
如梅斯金那的嘱咐,她没走大道,避开稀少行人耳目,侧角慢慢靠近那房舍,位于费尔维路不起眼的普通一屋。她的雇主说在那里等她,准备好了就一起出发。
她确定这地方没错,白天曾佯装路过来此记下。街边尽头左起第三,庭院草皮半枯。
侧耳听了动静,然后弹指之间,指尖触到后门把手。
毫无预兆地,木板“吱呀”一声,无力半张开来。
几乎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已握住身后巨大剑柄,然除了死一般的寂静,黑洞洞的门后并无半点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
“老实说,这份工作很危险...可我付不了太多钱。即使如此,如果你愿意帮助我的话……”
那个脸色苍白的高瘦男子昨天曾如此说。
“明日早时,请来费尔维街F-313号……我们等您一起出发。”
近乎恳求地、虚脱地望着,清澄的孩童似的眼睛一瞬间仿若散了焦点。
“你……会来吧?”
他抱肩走出公会大门,如两把尖刀抵住脊梁,寒冷绝望。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一手放在剑柄,沉默凝视屋门后的一片黑无。
无人声息,偶而有老鼠“吱吱”悉窣一阵,又很快消散于死寂。
右手仍搭剑柄,脚步移向屋门,半开大隙足够细小身形进入,光线一瞬间昏不可见,很快便得以适应。
什么都没有。明白嗅到空荡荡的气息。身边陈旧箱柜表明此处似乎是个储物室,她拉开内门走进里间。
拉开内门,惊讶地眨了眼。空气冷净而无尘土气息,本应确实有人居住。然沙发倾倒,被尖锐物划开数道口子,扯出内里填充。座椅翻颓,书柜狼藉,墙上挂画则断成两截,露出石灰还有新鲜凿痕。
只差挖地三尺。
她抬头,看到通往上层的阶梯,未多考虑便走上去,脚下咯吱咯吱,摇摇欲坠。楼梯尽头只有一扇旧门,粗陋地隔开上下。门板虚掩,她停顿半晌,眯眼再次右手搭剑,伸脚“砰啦”将它狠狠踹开。
如此熟悉的味道。她低垂眼帘。所以这空荡才更显寂静罢。
梅斯金那·霍利德横尸地板。
5月7日 我找到了梅斯金那先生,可是他已经死了
她静伫一会,蹲下查看尸体。他的脸色并未必比昨天更加苍白,双目紧闭,眉头纠结,惆怅得僵硬。嘴角有伤,貌似撕扯,刃猜可能被硬灌了什么。没有大量出血,也无致命伤口,某种程度似乎印证了自己猜测。
郁闷。的确。就像被放了鸽子。
再也无法醒来的那个男子,周围环绕不去的气息,听天由命而又愤颤悲戚,刃忽感一阵遗憾,她明白那不是自己的,莫名的牵挂般的遗憾让这灵魂驻留。她微微撇了嘴,拔出身后巨剑,卡进旁边床板缝隙,反手一挑,将那表面整个掀了过来。
对上一双湛蓝、茫然,小兽一般,真正孩童的眼瞳。
那缠绕不去的,牵挂般的浓稠气息,就这么消散尽了。
“我是梅斯金那先生雇佣的保镖,护送他去德林。”大剑抗上肩,她居高临下看着那小鬼问,“你是谁?”
他缓缓移动目光,从她到地上横卧的尸体,到那把大剑,再回她的眼。她看到那蓝色眼瞳中,各种情绪渐渐活了过来,悲伤、恐惧、自责、不甘、愤怒难忍。
他双手环膝缩坐床底角落,细小身体不住颤抖,手掌紧握成拳。克制般地微喟一口气,他自己把头埋了下去,良久抬起,冷静与这肩扛巨剑的金发剑士对视。他开了口,语调冰凉骄傲:
“梅斯金那·霍利德是我爸爸。”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分寸不移,“也是我的名字。”
“你也是梅斯金那先生?”刃歪头略惊,“喔喔……”
“我们都叫梅斯金那!”他愤怒道,“你来得真晚。”
“你老爸叫我今天来的耶!”她也怒道,“你很没礼貌喔!”
他咬紧嘴唇瞪她,死寂房屋只有年幼孩子不甘喘气的声音。刃自知理亏,眼角瞟向窗外道:
“……如果他一早带我来,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哼。”
“那你现在怎么办呢,梅斯金那先生?合约还有效,我可以送你去德林。”
“我才不要咧,我不要爸爸那种下场。”
“嗯?”她疑惑道,“为什么会那样?”
“因为有你这样的蹩脚保镖。”
“……”
“不过是个小孩子,还背把玩具剑充勇者。”
“……”
“哼。”
“随便你。”她将巨剑收入身后剑带,“我也不想有这种拖累呢。”
“快滚吧!”
他又将头埋了下去,音似啜泣。
无论得见抑或不得见之处,每分每秒都有人死亡,离别与遗憾也从未断绝。你可以抱膝痛哭不已,但永无法得知,自己是幸或不幸。
或许因为总有更加不幸的人存在,毕竟和地板上那冰冷的男子相比他还活着,梅斯金那父亲再也无法睁眼,再也无法开口,没有机会改变,灵魂不知飘去何处。他抓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从最初被父亲塞下床底,听着外界嘈杂,及让他心颤的人体坠地“咚”那一响开始,他便愣着仿佛一根冰柱,让绝望与恐惧僵了四肢,湮没呼吸。直至那看来不济的保镖踹开门,挑开床板,他重见光明又重堕黑暗。他呵斥她消失,他的头顶无遮无蔽,心里空荡荡失了哽咽,恐惧也被无谓吞噬。第一线泪珠划过脸颊,从此一决不可收拾。
他无谓了,无谓哭泣,不知时间流逝。
“可惜了,别怪我。”
“……你什么都得不到,奥瑟。”
恶咒一般的话语,回荡萦萦。
当察觉到时间,他站了起来,四肢初有些不听使唤,磕磕碰碰跌了几跤,又不断站起。泪眼朦胧视线,用肮脏袖子抹了一抹,刻意不看脚下的父亲,绕过地面损毁的家什烂具,比量着在某面墙摸索一会,念出暗语,墙格开了口子,他取出里面的东西牢牢抱在怀里。他们还会来的,他知道。
“谁都无法得到,谁都无法得到。”他喃喃道,“快来吧。”
“快来吧。”
“快来吧。”
“快来吧。”
他颤抖着,吟颂般反复。
“快来吧。”
“你们要还清爸爸的债。”
窗帘吹动,夕阳投下日晕,他就等在那里,直至最后一丝光线没过窗棱消失殆尽。
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一分一秒,他的眼前只有黑白两色,心脏似也停了跳动。
脚步踏上楼梯的震动让心跳活了过来,咯吱咯吱,每一声都教他愉悦。而当那个蒙面男子的面孔自烂垮的门板边出现时,世界赫然变了彩色。时间流转起来了。
“小梅斯金那。”那声音沙哑低沉,好似空气中也能传荡回音,他记得这个声音。
“小梅斯金那,”那人又说,“原来你还在这里。”
“我在。”他说。
“你真不乖,害我找了两次。”奥瑟全部身形都上到了这个楼层。他一袭黑衣,两手不动地插在兜里,精练如拉满的弓弦。
梅斯金那冷冷看着他。
“不过现在我找到你了。”他微抬下巴,露外两眼射出危险精光,“你也不会再跑了,是不是?”
“我没跑。”梅斯金那看着他说,“我在等你。”
他顿了一下:“等我?”随即一瞟孩童紧贴的墙面不远,打开的暗格。
“你杀了爸爸。”梅斯金那说,“我要杀了你。”
他捧起手中物体,是一个珠白锥球,头圆尾尖,有深暗不定的纹路流转。他把它捧起到脸旁,低声祈念,摇晃了几下,然后吻了上去。
“奥瑟。”他说,“我要杀了你。”
他拼劲力气将那东西扔出,黑衣男子偏头轻易闪避,它撞到对面墙上炸了开来,爆出巨大炎热的火球,男子惊而回首,热浪与火舌瞬间将他淹没。
梅斯金那紧贴墙壁,看着焰海迅速蔓延,吞没烂门,吞没窗沿,父亲的尸体也很快被吞了进去。
他们都无法逃出。
他满意了。
他闭上眼睛,等着自己化为灰烬。
热浪阵阵,难受不已,他不知这痛苦何时过去,然而耳边沙哑声音令他震惊。他张开眼。
“小梅斯金那。”黑衣人伸着手掌,气流源源不断自掌心溢出,在他们身边围成结界,阻断火舌。他们都毫发未伤。
“小梅斯金那。”他沙哑地、不紧不慢地、嘲笑地说,“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和你老爹一样天真。”
他蹲下,可怕的双目直瞪,蓝眼睛的孩子紧贴墙壁,说不出话来。
“别玩把戏了。”他说,“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们。跟我走。”
“你这个叛徒!”梅斯金那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你出卖了我爸爸!你该死!”
“我死了吗?”他不屑道,“别自以为聪明,小鬼,你不了解的东西多了。”
他抽出另一只手伸向他,梅斯金那觉得自己无法动弹,他想喊,出不了声,黑衣人身后滚滚火焰中似乎出现了父亲的脸,苍白血色,薄唇苦闷紧闭。他想哭,热浪烤干了眼泪。
“不要。”他拼命想说,“我不要!”
喉咙好似流了血。
眼前男子的头颅竟随着那未出的音尾斜飞出去,浓稠黑血喷溅,绞到未散的气流结界里,得了生命般如数条蛟龙乱舞,火焰舔到油似的猖狂起来。接纳了那黑稠龙柱,无头尸体背后焰墙高涨,仿若诡异重生的不死鸟之羽翼。
“强迫人家不好唷。”刃·诺沙达斯·阿路瓦道,“还有不注意身后也不好唷。”
他噎而失语。
她直接挥起巨剑,血迹飘散,凛冽风压逼退焰舌。沉重剑身轰隆击中墙面,他只觉得骨头在那撼心的震颤中几乎散作千块。石灰木屑哗啦哗啦打在他的脸上,下雨一般,更多的飞向火中。
第二次,比先前更加猛烈,他的裤脚衣边本已舔上火苗,都在这阻隔呼吸的压力中熄灭无痕。他害怕莫名,好像空气也变成万千刀刃,锐利刺心。他不知这剑什么时候挥下,不记得何时身后倚靠崩落,而等清新空气扑上面鼻,他已坠在半空。
除了性命,什么都没了。
5月7日 啧……笔记被烧了,重新记……
今天要护送梅斯金那先生去德林,可是他死了,我找到他的儿子,干掉了那个谁,然后?
梅斯金那·霍利德梦见他在下沉,深不见底的水域,就那么不断地不断地沉下去。光芒在顶,遥不可及,随着他的沉坠,一点一点缩小,取代以摇曳的暗流。他知他的下面是深无可测的黑渊,而他也不往下看,只盯着上方渐小的渐小的,终成一线的光点。他知它快消失了,麻木地抽痛着,却无奈瞪大眼睛,望着它一滴一滴消散。
看,就要消失了。
冷水流过脖颈,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这真庆幸。
“还活着呢。”刃·诺沙达斯·阿路瓦甩着水说,“我还以为两层楼没什么关系来的……”
他仍失着语,于是循声望去,什么也看不到。
“桥下。”她说,“你这个样子,不能把你抬去公会。”
“……为什么?”他只是想回声罢了。
“因为不能保证,”她回答说,“刚刚砍死的那家伙从哪里来。”
“……是么?”
“嗯。碰到同伴就麻烦了唷。我不喜欢保护麻袋。”
凉水。他打了个喷嚏。不要泼凉水了。
视线逐渐清明,感觉也慢慢恢复。他撑着碎卵石坐了起来,脑袋一阵阵还有些发晕。梅斯金那拼命回想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是个怪物。”他最后说。
“承蒙夸奖。”她在附近坐下,漠然擦拭剑身血迹。之前抖落了不少,热气却烤得它们发黑。她很有耐心地一遍一遍擦拭,明显已成习惯。“他只是不够小心~”
“……你杀了人?”他想起斜飞的人头和喷溅的黑血。
“我不该么?”
“不……”
他平静下来,环膝而坐,默默注视水面自己的倒影。即使沾着血迹仍是一张清秀的轮廓,柔顺短发紧贴面颊。那倒影忽成了父亲的脸。他低垂长长睫毛。
“我只遗憾没亲手杀死他。”
“又不是没有机会。”
“什么?”
“啊,梅斯金那先生,真是小孩子呢。”她抱着自己的剑,挑唇笑得纯真,“你以为他是主谋么?”
“当……当然不是!”他当然知道。
“所以咯,你还有机会咯。”
“……对的。”
5月8日 记一下,只是天快亮了,时间过得有点无聊
等到能够行走,他们离开河岸。刃看到附近住宅,便解下巨剑抛给他,叫他躲进草丛。梅斯金那差点被压垮。她回来取走剑带时丢下一些衣物,蓝眼的孩子迷糊了。
“你是白痴么?”刃说,“打算血淋淋的逛大街?”
“可是这个……”
“换上吧……我猜应该差不多?”
“可是这从哪里来的?”
“啊,”她没事样的把大剑背好,“大概有人忘了锁门?”
片刻之后,血衣在河面沉沉浮浮,随流漂向入海口。
“袖子有些长,衣摆也大了。”梅斯金那说,“稍等。”
刃很惊讶地看着他自己整理,好似定做样的不着痕迹。
“我为先前的无理道歉。”顺便整理了心情,他觉得自己已经缓过气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以梅斯金那·霍利德的名义重新雇用你。”
“那么梅斯金那先生,你有什么打算?”她倒无所谓。
“可以的话,我也想知道是谁指使着杀了爸爸。”他恨恨地说,“我想马上报仇。”
“如果你想的话。”
“我不想得不偿失。”他昂着头说,“无论我活着还是死了,他们都是输的。保镖小姐,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叫做刃。”她汗颜纠正那奇怪称呼,“刃·诺沙达斯·阿路瓦。”
“刃,”他并没太在意地说,“我的爸爸是个法师。”
“梅斯金那先生么?”她尽力回忆他的言行,试图寻找法师痕迹。
“他很没用是不是?我也这么觉得。”蓝眼的孩子淡淡道,“他不学着保护自己,老去拨弄些瓶瓶罐罐,研究它们的反应。他想知道为什么,却不管能够如何运用。”
他仿佛在心里憋了好久一样,流利而大声说出来。停顿一下,又大口喘着气。
“爸爸希望我也成为法师,天杀的!我才不要当他那样的法师咧!他叫我画阵召唤,一边告诉我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解释很多余……我……趁他不在的时候,拿了他的书自己看……然后我召出来了……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怪物……”
他发着抖,回忆的情景令他难受。
“事……事实上,出来的只是一个影像……我不能形容它的样子,他有两只大翅膀……那只是个影像,但力量涌出来了,我几乎被控制……我怕得要命……
“然后爸爸回来……拼命冲进来……他们对望,我不知道他们交流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能接着讲下去:
“他们对望好长时间,后来那东西点头。他指了爸爸,又指了我,爸爸昏死过去,它消失了。
“醒来以后爸爸说,没关系,他们交换了契约,他承诺自己的灵魂,魔鬼则送给他一个秘密。”
“……秘密么?”
“没错。”他冷静道,“保存着史前记载和咒文,先民的遗址。爸爸得到了地图。”
“……可是别人怎么知道的呢?”
“奥瑟是个叛徒。”他轻描淡写地说,“爸爸曾经很信赖他。”
“那么地图呢?”整栋房子都被烧塌了。
“我就是地图。”他愤懑道,“魔鬼将地图印进我的脑袋,只有我知道遗址!”
刃不知道能说什么。
“爸爸打算去德林,普希伦阿姨住在那里,他大概想安排我们偷渡到卡挪亚去……哪里还不是一样。”
“你不打算去德林?”
“没那个必要。”他烦躁地用纤细指尖敲打额头,“我跟他不同,他只知道躲躲藏藏。现在也好,他死了,我毫无拖累。”他咬着嘴唇,言语冷淡无比,“为什么我不能反加利用?”
“说出你的打算。”
“我是法师的儿子,也并非没有天赋。”他的手指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光环,“我不止是一张地图。”
他说完话,像是不相信自己刚才所吐似的,抱肩喘息了一阵,闭上双眼。待睁开时已坚如磐石。
5月9日 梅斯金那先生换了委托内容……无所谓
刃对法师一点也不了解,她并不清楚自己参合了什么。
保护人或是杀人,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因为无可顾忌。
梅斯金那·霍利德身裹斗篷,蒙起面孔戴上兜帽,跟着金发剑士行走暗影。前面的人突然止步回身,笑问:“害怕否?”他一昂头,湛蓝双瞳忽闪冰冷凌厉。
“为什么?”他皱眉道,“说个害怕的理由。”
剑士撇嘴,这点他们倒是相同。无可失去。
仅拿性命作赌,或许才最能玩出乐趣,即使什么也不知。
她手扬后执到剑柄,挑唇笑得天真无羁。
查拉·艾诺指尖轻触额前帽沿,将它抬高了些,两个细小身影已如约前来。
“好久不见,刃小姐。”盗贼微笑欠身道,“相当挂念你哦。”
“查拉就是查拉。”刃淡淡道。盗贼工会联络员对同市居民开口一个“好久不见”,一听便是信口胡扯。
“啊哈哈,”他掩饰尴尬般笑了几声,故意不看剑士身后那将自己紧紧裹在斗篷里的家伙,“那么便直说罢,法师梅斯金那·霍利德房屋失火毁弃,他和家人行踪不明,我们那里可都遗憾得紧。”
“果然是查拉公会的缘故么?”
“都因德斯·派瑞。”他垂眼笑说,“他出的委托,悬赏拿到地图。老实说,那数目很让人心动。”他不经意瞟了梅斯金那一眼,后者沉眸冷对。
“多谢查拉~”
“换谁这么说,他都是个傻子。”他拉低帽沿准备离开,“你该谢的不是我,我只是欠他人情。”
“是么?”
“真是纠缠不清。”他看着她头上的黑色束带说,“或许只是倒霉罢了。哎,没吃没穿的流浪汉反而悠闲,你就像刚来时什么都不知,一刀劈死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麻烦。”
“就算一刀劈死你,”刃说,“也不等于见不到小衾。”
“啊哈哈,的确。”他的眼藏在帽沿之下,唇角却上扬起来,“非可预料。”
“不好么?”
“谁知道呢,刃小姐,你决定的什么,也只是决定罢了……你还是个孩子呢。”
“那没有关系。”
“是的。”他说,“我们都从决定而来。”他抬高下巴,目光落于梅斯金那。少年拉下面罩,仰起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孔,直视他的眼。
“跟他说。”梅斯金那缓缓地,一字一句,顿挫言道,“都因德斯·派瑞,我记得这个名字——跟他说,梅斯金那·霍利德,将在月亮升上钟楼顶端时,登门拜访。”
他眼底疯狂而无畏的寒光,令查拉·艾诺心头冰凉,盗贼笑而允诺。
5月10日 呃……我该找谁要酬金?
他知道都因德斯·派瑞,那个法师曾是父亲的访客。一袭长袍,胡须精致漆黑。他肘撑桌面,细长手指交错,望之柔软无比。
“你既无胆量,何妨将它交给我?”都因德斯曾如此言道,“人各有能,不必勉强。”
“我比您清楚。”父亲音调总是孱弱不紧,却固执难耐,“命运又何以勉强得来,它毕竟被交予我手。”
“梅斯金那·霍利德先生。”他的双瞳漆黑,举手投足,一言一字,都透出无比自信,“所以我是在和您交易。”
“我……很抱歉。”苍蓝眼瞳的法师说,“恕我不能答应,我也不需要那么多……我……大约是被知识蒙昏了头罢。”
“我理解。”
“谢谢……”
“所以我绝不放弃。”他站起身来,“同为追寻者,您知晓我的心情。今日无从得愿,他日必来复求。”
“很抱歉,都因德斯先生。”
梅斯金那伸出手,却没有得到回应。都因德斯·派瑞拂袖出门,小梅斯金那刚回庭院,仰头与这访客相遇。
他们对视数秒,都因德斯捋须而笑,柔软手指抚上他的细密短发:
“再会,孩子。”
再会,孩子。
他闭目皱眉,怒从心生。
我知你在哪里,我们同在一个城市,你要如何躲去?
我们同属一个职业,我们同仰一个追寻。
我曾羡慕你的眼神和表情。
我曾羡慕你周身环绕的,绝对强大气息。
我曾想对父亲说,看,那才是法师,但我无法开口。
因为他的执著和微笑让我怜惜。
我们同属一个血脉,宁可强大散尽。
伤我父者,必得我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刃奇怪地回头望他。
“对不起。”他飞快地擦着眼泪说,“进砂了,很快就好。”
“喔。”
“呐,刃。”他并未回身,仰头望着初升的月亮道,“你是什么时候学剑的呢?”
“不知道。”
“不知?”他的声音满是疑惑,“为什么?”
“我不记得。”刃双手扶在脑后,无谓笑道,“有什么关系,我变强了。其它的有什么关系?”
“没有吗?”
“……”她低垂眼帘道,“记得的话,可能有吧。”
“……”
“不过我是武者。”
“那又如何?”
“武者的话,除了修行变强,还需要什么?”
“……不知。”
“是吧?”
“变强又是为了什么?我若不为报仇,又为何变强?”
“呃……”
“什么都没有真好啊。”他回身过来,面罩上方眼睛弯弯,月光洒着长长睫毛,晶莹透亮,“一无所有地来,一无所有地去。”
“……”
“我真羡慕你,可是我不行。梅斯金那·霍利德,我忘不了他,他在我的名字里,他在我的心里。”
“……是么?”
“我的力量因他而起。”
他越过她,走上路面,常常影子拖在身前。
“而我竟直到现在才知,他与那魔鬼定下契约,并非为了什么先民的遗迹,也不是求知。
“当他得知我就是地图,他苍白得好似不在人世……”
“……”
“伤我父者,必得我报!”
他熟识这房屋,他曾无数次驻足倾望,却在主人出现前消匿形迹,不被发觉。他扬唇笑看这和他家破烂相差无几的双层木屋,主人形象则大不相同。
霍利德家是真穷,这人却拿得起高额赏金,果然人与人无法并论。
月亮正升钟楼顶端。
他点头,刃便去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妪,巨剑锐尖直顶他的喉。她颤颤不知所措,欲作手势似要表态,剑尖顶得更深了些,持剑者触感听得齿轮咕哧咕哧。
“你会讲话吗?”刃说,“住在这里的是法师都因德斯?”
人形老妪在剑锋不划破皮肤的余裕空间里点头。
“他要见梅斯金那·霍利德,或者不见?”
老妪伸手作出邀请姿势,刃放下大剑。
开门者巍颤颤把门打大了些,齿轮咕哧咕哧。
咕哧咕哧-咕哧咕哧-咕哧咕哧-
咕哧咕哧咕哧咕哧—咕哧-咕-
宽大剑身挡住细巧钢针,人形傀儡舌头尚未收入,身体已裂成千截,大剑顺势扫过,木门哐嚓彻底废弃,木屑飞溅。
“好吧,我猜我能做的不多,就会毁楼拆屋。”她将剑扛起,漠道,“都因德斯·派瑞是亲自来见,抑或不要这破房?”
梅斯金那·霍利德细小身体愤怒地颤抖,他抓住刃左手衣袖,深吸一口气,稚嫩嗓音划破月夜静谧:
“我就是地图,都因德斯!你想我活着,他妈的就给我滚出来!”
安静,无声波压却从心底隆隆而上,她眯了眼睛,梅斯金那捂口欲呕,胃翻不适。
压力渐强,他们觉得自己仿佛铜钟一般震颤震颤,阵阵耳鸣。说不出话,听不到声,脚底摇晃无法站稳,房屋、街道、天空,甚至自己的手指,皆一分为二,一分为多,头晕不已。
刃一把将巨剑插进地面,手扶着不移的物体感受自己骨骼拉扯,皮肤不自然跳跃,血管膨胀似要突出体外,有节奏地,鸣钟似的,一阵一阵抖动。
梅斯金那已经跪伏,她看不清楚,金属分明在手中,却时刻像要脱落似的。她闭上眼睛感受这韵律般的回转拉扯,似乎已然适应,却不知如何起身,更无谈拔出地上的剑。平衡被完全打乱了,她静待不利,然而未发生任何袭击,时点一到便恢复如初。
她猛烈咳嗽,一时间回不过气来。
“我要拆这破房,不劳小姐动手。”她听见一个温和而不乏嘲讽的声音。法师长袍拖地,悉窣作响,身后木屋轰然倒塌,碎成一片一瓦,尘土飘向天空。他细长手指捋须,得意这不可见的力量,径直走向梅斯金那。
“你来见我了,孩子。”他伸出手,抱起幼小身躯,“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脸色一变,梅斯金那斗篷里暗藏的薄刃抵住他的喉。
“别说话,别发声,休想对我念咒,你这烂法师。”他扯下闷人的面罩丢在地上,喘息着说,“自信过头,没想到性命会在我手上吗?”
他昂头眯眼睨视自己的杀父仇人:“我该杀了你,可是那样我也活不了多久……爸爸不会高兴的。”
怒火如冰,他只是无声睨视,目光似要穿透法师每一根神经,将他钉作万段。他冷冷地昂头睨视,最后竟微笑出来。
“呐,都因德斯。”他浅笑了,俯到法师耳旁,轻声细语道,“我来了,如你所愿,带来我自己,还有你的追寻。我用这一切换你的条件,你若言否,我只好一命换一命。”
黑瞳微笑着注视蓝眼,不发一言。
“教我你所有的……让我变得像你一样强大。”孩童说,“快答应。”
他放下薄刃匕首:“快答应!”
法师说:“我答应。”
匕首依然紧握,却蓦然湿了双眼,他揪住杀父仇人的衣领,死死地,僵硬地,止不住颤抖,终满面泪流。法师颈间湿热,默叹地,按住他的头埋向自己,感受那无声的哽咽抽泣。
伤我父者,必得我报。
你用你的手种下这个因,我要你还这果,亲眼见它长大,亲口品尝这苦涩。
我要变得比谁都强,到时你只是一条小虫,仰望我而不得。
我曾是那样地羡慕你啊……
刃抬眼见那月亮,仿佛有什么东西倏然离去。月无薄云遮绊,干燥赤裸的光芒清冷洒向大地。
见而不见,明而不明,看似付出一切,却转另体他阴。
不太明白。
毕竟自己也只是小孩子罢了。
酬金拿在手上,然后擦肩而过,形同陌路。
只留那碎作片瓦的空地,曾为房屋。
堕魂(1、2)
堕魂
第一章
“所以,我的货被扣押了?”东方人的脸上毫无愠色,沉而不动地继续细抿了一口淡茶。此时日已近夕,城防自卫队长盖佛瑞斯已无多少耐性。
“我们怀疑茶叶交易中有私夹禁药。”他强压情绪,慢慢地重复道,“货物只是需要检查。”
“所以我要等多久?”林衾冷淡道,“我的茶叶就如这杯中一般毫无问题,然而变质的,我无法保证。你是要我相信你们这群粗人?”
“林衾先生,”盖佛瑞斯讽刺地行了个军礼道,“就在我们谈话的时间,工作本可以完成。”
青年支起前额,黑色长发沿着素淡衣袍的窄袖,流水般轻柔流泻。他微笑地睨视眼前四十出头的中年军人,灰色、正直的眼睛和坚硬胡渣,壮硕高大的身躯和城防自卫队长的护甲,无一不鲜明表达着自己的立场。盖佛瑞斯精明而有经验,为了市民安全不遗余力工作数十载,然年轻茶商并不打算合作。
“那您叫我做什么?你们大可不必问我同意,直接送来损坏的茶叶,赔我钱就是了。”
“如有损失,我们很抱歉。”
“我想知道是否淡埔鲁每家茶商都要接受盘查。”
“不,只有您而已。”
黑发的茶商叹了一口气。
“于是我必须亲眼作证自己货物被践毁?很好,盖佛瑞斯队长。”
“您来得早一些,工作便能更快完成。”灰眼睛队长不带感情答道,“请随我来。”
“你们会赔倒本。”林衾静静地说,“你知道这些茶叶值多少钱么?”
盖佛瑞斯只略点头。
“请随我来。”
查拉·艾诺拉低斗篷,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行走在街头,同时小心避免被尾随。
他一直是淡埔鲁街头没有身份的流浪汉,最近在他的世界里,与一批有头有脸的人物结上交情,令他受宠若惊,却也提心吊胆。
他最初充当接头人,现在又身负更加特殊的任务,假若成功达到预期效果,他的地位将大不相同。
他裹紧斗篷,如其他落魄又时刻窥伺机遇的流浪汉一样沿路边阴影行走,面目藏于斗篷兜帽的暗影,只露一双疲惫充血的眼睛。
贫民区的人们也有贪念,凶悍的流浪汉成群结队拼命厮杀,可能只为几个面包或一块空地,正规训练的士兵往往也看得瞠目结舌。他们要费好大劲才能将那些饥饿危险老鼠的活动范围从市中心和富人区划开。
他们在明亮处无法得见的地方为了基本生存厮杀争斗,偶尔抛出一些力竭的尸体,天明之前便被人拖了去,找地方换一两个铜币。
查拉·艾诺曾经痛恨这一切,现在又感谢这一切,他想或许自己是渴望混乱的。
他在一群潦倒落魄,老鼠一般的人群中行走,斗篷同样千疮百孔,破烂不堪,散发一阵霉臭,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很满意如此效果。
他止步于一间稍微完整,有结实木板的墙壁屋顶和纸糊窗户的屋棚,两名守卫样的恶棍狐疑地朝他张望。
“我要见哈齐斯。”他解释道,“查拉·艾诺带来了食物的消息。”
“你拿食物来,”恶棍冷冷道,“要么滚开。”
“食物只进贡哈齐斯,你要抢哈齐斯的贡品?”
“法威尔不抢哈齐斯的贡品,”恶棍张大眼睛道,“贡德也不抢。你可以进去。”
“哈齐斯出来。”
他们再次瞪大眼睛,表情却凶猛起来:“你不尊敬的家伙!”
“查拉只带了消息。”
语音未落,棚屋一角砰拉巨响,他吓了一跳,看到它艰难支撑的平衡被打破了,所有木板向一边倾塌,灰尘四扬。他往后跳了一步,只见光头丑陋的流浪汉国王咳嗽着骂骂咧咧从灰尘里出来,一边笑得欢畅。
“他妈的干得好!”他明白哈齐斯并非对自己说话,心悸而不安地眼看跟出来另几名重伤流浪恶棍,拖出一具血淋淋的,不完整的尸体。
“陛下捡到宝!”其中一个瘦骨嶙峋的谄媚开口,查拉·艾诺发现他的腿还在抖,“葛诺斯完啦!”
“葛诺斯早他妈完了!”哈齐斯吼道,“巨刀把他砍碎!”
查拉·艾诺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直到灰尘渐散,一把寒光的巨大剑刃现入眼帘,清亮剑身血迹未干。银刃划了个弧度消失于巨大剑带之内,他这才见到它的主人,身形细小,金黄凌乱的头发散披下来,无声无息。
“巨刀砍碎葛诺斯!”哈齐斯又喘息般大笑,“葛诺斯完啦!哈哈哈!”身边一群半死之人跟着欢呼。
持剑者不发一声,状似有些无聊,抬眼瞅着笑声最响亮的流浪汉首领,后者笑得更响,查拉·艾诺看到他在颤抖,不知是否笑得太投入的缘故。
不属于此的流浪汉环顾四周,没人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于是他走近光头哈齐斯。
“查拉·艾诺来报,”他说,“重要消息。”
哈齐斯回头看他,他撩开斗篷,抽出藏于此间一把细刃匕首,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插进对方的眼,一霎间鲜血四溅。他拔出匕首后退。
“蠢货哈齐斯,操你妈狗娘养的!”
他在惨叫声中转身就跑,听着后方混杂各种各样的怒吼。手臂抓向他,武器刺向他,他灵活闪开,就地几个翻滚,匕首不断给身边的人造成伤害,他自己毫发无伤。
“随我来!”他笑着说,“都随我来!如果想抓到我的话。”
他若隐若现,带着一群狂乱的老鼠移动穿行。他捅了马蜂窝,马蜂会追着他,并给途径卷入的任何倒霉鬼以伤害。他对此甚为高兴。
“来抓我……”
头顶忽然一阵寒意,他本能闪避,巨剑呼啸而下,沉重击入碎石路面,火花石块乱飞,擦到脸上划出细细血痕,剑身带起的风压阻隔得他呼吸困难。他踉跄退后几步,幸好周围杂碎也大多被震住了,没有趁机袭击他。他无暇多顾,必须挽回这一刻浪费的时间。他继续跑,既不能被抓到,也不能让他们跟丢,然刺激之余,他确实感觉到了危险。
持剑者约莫十二、三岁模样,查拉·艾诺自诩熟悉淡埔鲁每一张面孔,那张脸却完全陌生。既出现于流浪者聚居之地,极可能是外来民,他无奈诅咒这时机。
她追得很快,插在查拉·艾诺和那群流浪者之间。这无疑是个危险,挨那一剑可能就挂了,必须避开她,可是后面的又不能不牵引。他们害怕误伤都跟得远远的,查拉·艾诺暗地骂娘,跟丢不用说,若打算把追击任务交给她一个而四散,自己一番苦心便付诸流水。
“混蛋……”哈齐斯哪里捡的这种东西?
他不是来打架的,更不用说对手是个那仿佛生来就为打架的家伙,他一向用口舌和诡计摆平局面,搅浑水,抽身捕鱼获利才为他所擅长,他可不想把自己卷进去。
不搞定这家伙的话,一切都完了……
“嘿。”眼看大批追兵距此较远,他突然停住拉下了斗篷兜帽,他是在赌,这一瞬间对方若有意,自己完全是露出脖子给她砍。不过脑袋貌似还在。他笑了,没有杀人的理由。
“你不是哈齐斯的人。”他说,“为何听他号令?”
她也停下,巨剑不成比例地扛在细小的肩上,不言地凝视他。
他笑得勉强,觉得自己就像狩猎猛兽面前的一只山鸡,愚蠢收拢翅膀跳下地面,妄图谈判获得一丝生机——猛兽很小,而且不饿,这就是他生的希望。
“你不是哈齐斯的人,”他信口说,“我知道。”
“我不是。”她回答,声音脆嫩,“有什么关系?反正没其它事好做。”
“你……”他强忍着笑颜盈盈地说,“是为了好玩么?”
“不知道。”她轻描淡写的语气,顿了一下又烦躁起来,“我不知道!”
后面人群已经涌然靠近了,他大胆地抓住剑带拖近她:“那么跟我来,他们什么也不会让你知道。”
他不清楚自己在讲什么,大约危难关头的信口雌黄。
“……你在讲什么?”
“总之跟我来啦!”他放开手做了个闪人的手势,又指着那把大剑道,“收好那东西别对着我的头!”
盖佛瑞斯端详林衾,东方人依然整洁不见一丝慌乱。禁药流通一向是令自卫队头痛的问题,而他接到举报说应该检查这名茶商的进货。
灰蜜散,让人丧失神志,精神亢奋迷乱的药剂,取自橄蓝叶片,混入茶叶确实很难分辨,而获利绝非一箱茶叶可比。
他仔细端详这个年轻的东方人。面孔白皙俊雅,身形修长,举止优儒迷人,轻易便能博人好感。但盖佛瑞斯身为城防卫队长,比普通人了解更多。
他是个劣子,林衾的父亲未过世时便一再为他心痛。他对生意不感兴趣而好喝酒赌博,搜查封禁一些非法地带时常看见那张脸,与一些难缠的人物也有牵扯。他曾表示不做商人,然身为独子,不得已仍继承了父辈的产业。
他的货物中若查到橄蓝,盖佛瑞斯毫不意外。
船仓已被扣押,证物无处可逃,林衾的镇定却让他不安。
或许这一仓偏偏是正常的?
他随即推翻刚才的想法。情报源可以信任,而黑发商人先前坚持不让他们碰货物,某种程度上也些微提供了佐证。
你会破产。林衾的笑容传达着这个意思。
于是便看谁能卯赢罢。
盖佛瑞斯一挥手,士兵们便入舱内一箱一箱搬出茶叶,一旁等待的专家则上去验货。他斜眼瞥视那个东方人,对方仍只淡淡笑着,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军刀劈开铁锁,茶草香味四溢开来。
士兵忽然有些混乱,盖佛瑞斯皱眉,人群骚动,他回身后望,一块石头打上了他的脸。
天!这是什么景象?!
衣着褴褛的流浪汉们满脸怒容,像蚂蚁一样直涌这边而来。行人们纷纷闪避,还是有不少被撞倒而受伤,有的顺便被抢劫了财物。他们口吐恶言,挥舞简陋的武器,不断纷争吵嚷,是内部械斗么?
贫民窟的流浪汉为何跑来这里生事?士兵们放开箱子过去拦截那些给城市丢脸的人。
“啊哈哈有种就来抓到我!”
查拉·艾诺在一堆乱石中往前冲,身后被激怒的流浪汉们纷纷向他丢石头。
他不顾盖佛瑞斯的怒容从他身边跑过,林衾嘴角略有上挑。有士兵去抓他,他敏捷地跃上箱子又跳下,银光中一把巨剑击中他刚才站的地方,成排的木箱哗啦一下碎成千片,茶叶飞散。
“呃,真不好意思,大人,”他对身边被误伤的士兵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头侧身躲避剑锋,巨剑一转又砍碎一排木箱,木片飞溅着跃入港湾,在碧蓝海面上起起伏伏,风压卷起叶片,飞扬入空。
“你们在做什么?!拦住他们,把他们都抓起来!”盖佛瑞斯心力交瘁而声嘶力竭地喝令,自己却不得不保护林衾不被乱石伤到。士兵围堵流浪者,他们尖叫怒骂,用手中简陋的武器还击。
“吹起风吧。”
仿佛回应混乱的场景一般,金色、黑色、灰白的发丝都在这自然的鼓动中上扬,大量叶片在旋风中卷起,形成一道墨绿的小型龙卷,往海中去。银光一闪切断了船舷的绳索,风鼓帆动,等人们在砂石中睁开眼睛,船也不见了。
“这是诡计!”眼见这一切却无能为力的盖佛瑞斯冲身旁的人怒吼,“你以为这样就销毁了证据?”
黑发的东方商人嘲笑地望着他:“您是说我策动贫民窟的流浪汉来拯救自己吗?真是了不起的推断,队长大人。”
他怒而无言,艰难地挤出话来:“事情还没完,林衾先生……事情还没完!”
对方优雅地行礼:“不知先父是否对您有所得罪。在下自然从命,不过也请城防自卫队支付货物的赔偿。”
无视盖佛瑞斯的怒容,他自在撩起长发,促狭微笑。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坐在桌上擦拭剑身干涸的血迹,擦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清亮更甚先前。
“所以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却不知为何在此?”
“他带我来。”她一指查拉·艾诺。
“我是说……呃,”林衾抚住额头道,“淡埔鲁,不是好地方,对吧?”
“我不清楚,”她说,“我不知道。”她又挑起嘴角,“不过没所谓,哪里都一样。”
“因为不记得了?”
“嗯哪……可是知道名字。”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
“我的名字。”
“对。”他笑道,“那么留下来如何?”
“就像留下查拉?”
“非也,”他继续微笑,“查拉有自己的抱负,既然你不知道要做什么,不如留在我身边。”
“为什么?”
“我很容易得罪人,所以需要你的剑。”
“可以。”
“那么你从今天是我侄女,刃·诺沙达斯·阿路瓦。”
“喂,老大。”查拉·艾诺再也忍不住插嘴道,“这太扯了,她一看就是沙凡安人。”
“那又如何?”
“就是说一点都不像,老兄。”她将巨剑插入剑带,摇晃双脚从桌上跳下,抬头望向他,“太扯了唷~”
他屈膝,视线与她相平:“你不觉得么,还是没有发现?”他同样挑起嘴角,“我们笑起来完全一样。”
第二章
“我们笑起来完全一样。”
他伸出手,撩起一缕金色的头发,随意绕在指尖。
“你用剑,我用钱,我们都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眨了眼睛,似有不解地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我不记得。”
“那没有关系。”林衾说。
查拉·艾诺挠了挠头,自顾自吁了一口气。
大陆历724年3月16日,林衾收容刃·诺沙达斯·阿路瓦,名义上认其女侄。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现在相当困扰,丝毫不输身边一脸苦色的林家婢女。
她被黑发茶商带回自家宅院,背上巨大剑带与露外的清冷剑柄一路引人侧目,而林衾突然宣称这个来历不明的沙凡安人是他远亲侄女,大宅内侍从女佣表情竟都不怎么惊讶。
他们向她行礼,林衾示意随他们去,于是七弯八拐他们为她打开一扇房门,仿佛早就准备好似的。然而她不喜欢房内飘散的莫名熏香,还有一些不合胃口的精致闺缎饰物。
“我和它们都会很不舒服。”她抗议道。
侍从们按她的要求撤下一些挂饰,又觉空白墙壁难以入眼,于是顺手把她取下搁在桌边的巨剑连剑带提起,挂在原本位置。
“……好重!”提起很不容易。
他们便没想到这物品的严重后果,钉子未承受一轮时间就不支垮掉,那铁砣般的东西轰然下沉,砸烂了斜下方雕桌一角,兼其一腿。桌面倾斜,碰翻矮柜,柜上玻璃花瓶顿在阵阵咣当咣当中四散变成流转细润光泽的尖利碎片。刃跑去捡自己的剑,长长剑身挑起勾住了帐上轻缎罗绸,她皱眉一扯,罗绸也铺天盖地罩了下来……
“呃……”她汗颜。
闻讯赶来察看的林衾无语,半晌开口道:
“房间错了。”
所有人都望他,他撇嘴,微低眼睫半晌,忽展开笑容,将滑落的漆黑发丝拨至耳后。
“不如将错就错。”
一边下令整理干净,换上简单家具与刀剑盾甲装饰,一边招手叫刃过来,扶住她的肩让她背转身去,两根黑色缎带束起了凌乱金发。
她晃晃脑袋,显得极不习惯。
他在她面前屈身让视线相平,微笑道:“我能让你变成最无害的漂亮玩偶。”
“你弄错了吧老兄,”她抱臂不满道,“这跟开始说的不一样。”
“一样的。”他拍她的头,“不过你要记得我是你叔叔。”
“那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笑得眼眸弯弯,“我会教你变得非常锐利。”
她不懂东方人什么意思,锐利的该是她的剑。
额暴细小青筋抗剑站在门边,杀气腾腾,手捧华丽衣装的侍女颤颤不敢前进一步。
“我讨厌这个样子。”杀气未灭,她对无奈过来的黑发茶商道,“叫我想劈了某人。”
“只是熟悉环境罢了。”林衾貌似疲惫,慵懒道,“不要你成天穿,然而必须学会。”
“我不是保镖么?”
“你是我的侄女。”他抚着黑色发带说,“并且要叫人无可怀疑。”
“那一听就是扯淡。”
“是么?”他轻笑,“是我的话,人们会相信。”
“凭什么?”
“凭一些不足挂齿的理由。”他不想深论,将视线移了开来,“对你有些委屈,那么只要能办到的,我会补偿。”
她眯眼扬起嘴角,这还是句听得顺耳的保证。
“我只是需要一个练武场而已。”
大陆历724年3月20日,刃·诺沙达斯·阿路瓦被茶商林衾收养整整四天,大宅内破损无数。
她凌乱的金色长发被梳理整齐,两根黑色缎带在脑后束起,着装轻便而细致,一眼便能辨出布料昂贵。她不容易跌倒也很难擦伤,然所过之处仿佛台风侵袭。抱剑打瞌睡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于是衣服也免不了泥迹斑斑。
“别这样看我。”林衾回应拜访的查拉·艾诺同情的目光说,“老爹的房子,谁叫它不结实,坏了就坏了罢。”
盗贼工会联络员笑着将身体更深地沉在柔软靠垫里,举起酒瓶敬对面的商人。他已换下破烂发臭的斗篷,此时身穿样式普通的窄袖长衫,暗黄色短发利落削平在鬓角,脸颊干净神色灵巧。
“那么尚打算待在这儿多久?”
“我不记得有待很久过。”面目精致的东方商人也给自己倒了杯酒,斜倚桌台,酒到唇边一口下肚,“搞定斐西斯,然后闪人。”
“斐西斯怕没那么容易,而且你这次亏了。”
“比预想的好。”林衾耸肩,“粗原料罢了,城防也有赔偿。”
“城防只赔茶叶。”查拉·艾诺大笑道,“我不怀疑你有狠敲一笔,不过仍被算计,难堪否?”
他给了一个微笑:“无妨。”
“斐西斯有他的打算,也有自己人际,你若不加注意,便只能当他养料。”查拉看着他,说出这个名字,“他派人去告发你,又贿赂军队中人制造混乱,我引来的那群垃圾不过是名正言顺让你脱罪的幌子,连最后那风使都是他的手下。既玩了你,又灭了证据,他给上头看了场好戏,你就像只陪他耍杂的猴子。”
林衾抿唇笑而不语。
于是暗黄短发的青年也只默默地喝自己的酒。
“形容得真难听,”静等他瓶底最后几滴液体入喉,东方人轻笑说,“我们都陪他杂耍,要么都观赏演出,有何不同?”
“啊,没什么不同。”盗贼挠着自己头皮说,“对我来说都一样。”
“你现在是联络员了,恭喜。”
“托福。”他扬着空酒瓶,习惯性地晃荡,“身家性命换个不愁吃穿。”
“我需要么?”
“需要。”查拉·艾诺咧开嘴角,露出虎牙笑道,“就是需要,你才不得不上这贼船。”
“那是我的爱好。”
盗贼笑着向他颔首:“你本不应生为商人。”
“这就错了。”林衾挑目,唇线上扬,“如今我觉得它很合适。”
她跑在过道上,鞋底撞击木质地板,咚咚作响,巨剑无意拖在脚边,兹拉兹拉咔咔。
“小衾~”门“嗑啪”被推开,断裂木闩失败地跌下地。林衾从桌前抬起头来,办公时被这样打断,倒还算首遭。
刃·诺沙达斯·阿路瓦兴致高高。他低头见到昂贵地板上从外延伸入内的长条裂痕,心脏不自觉仍抽痛了一下。
“第一,我是你叔叔,最好习惯称呼;第二,嗯……”他暗示地面。
“什么啊,你不也说没关系么。”刃顺他示意的目光转头看,一边扛起巨剑,银光弧度落定,身后竟响起咣嚓之音。她闻声扭头,肩上剑锋跟着斜扫,于是壁柜上其它瓷器也咣嚓咣嚓咣嚓了。
“呃……”
“没事。”商人眼见哗啦啦掉落地面的碎片说。
“听说小衾要出门,”他说没事于是也不在意的剑士情绪一点未受影响,“我准备好了唷!”
“准……准备?”
“在下经过礼仪训练,能够不露马脚胜任茶商林衾侄女的保镖一名,准备好出发啦!”
“嗯……去哪里?”
“随便。”她无聊状说,“事实上我快闷死了。”
练武场显然不够格。
“我确实要出门。”黑发青年微笑着将纸笔搁置一旁,“然那并非适合介绍亲戚的地方……所以,下次罢。”
“是么?”她明显失望。
“我也很期待。”他笑着说,“在那之前,先把我给你的画册上那些老头的名字跟样貌记住罢。”
“都记下了。”
“温鲁先生会考你。”他自在整理文件,一手按响桌边金铃,侍从便入内,小心避过剑锋与地板裂痕,接过主人递来的纸张。
林衾招手叫刃跟过来:
“我们可以顺路去叫温鲁先生。”
撇开眼光无视金发剑士的怨念眼神,年轻商人跨出门槛。侍从躬身作出“请”的姿势,她只好不情愿地跟在后。
刃不喜欢温鲁先生。那老头胡子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能挑出每一处细微不起眼的毛病,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咕噜噜表达不清楚。然后他会瞪你,仿佛凶狠的表情能够代替舌头让你明白意思一样。
“呐,换谁问我都好,不要那个老爷爷吧……”
“喔?”林衾饶富兴味抬高下巴,回头打量她,“你怕他?”
“不怕。”她抱臂偏头说,“可是很浪费时间呀。”
“学着看人表情明白他要说什么,也是不错的课程。”
“你当我是什么?”
“我家侄女。”他微笑,“当然。”
“比保镖还多一些么?”
“就现在来说,两者没什么不同。”
“那我不是该跟着出去么?”
“因为不仅保镖而已,所以不行。”
“啊,”她不耐龇牙道,“干嘛这么麻烦?”
“听着。”他止步,回头,微微俯下身来,一言一字道,“你要明白,我需要的不是保镖,也并非侄女……”
她看着他眯起黑瞳,挑唇笑得颤栗:
“我只要胜利。”
短暂的FREE接龙概况
msn space改版,恼人的IE速度,于是,关于FREE接龙的概况及相关摘录都搬过来……留作纪念罢纪念……嗯,代表了某个时期……-w-
2006年1月18日,日记/原记于 传说の殿
今天悄悄地在各地出现过的地方晃^^忽然发现了原来文字接龙的一些东东~嗯,原来的文字的确稚拙,并且这接龙无疑最后不是滑向BL就是GL……-v-~过去的玩耍罢了^V^~不过还是觉得粉有意思~~以前因为A/0在同人界磨练一寒假,变得百毒不侵……=V=~FREE在当时也是粉好玩的地方……灭哈哈只要偶高兴,其实能够和任何人好好相处的亚~~不过要不是翼翼把她的主角名字设为“翼”,害偶误认为那是游戏规则,偶也不会把偶的人物名设成“刃”了……- -|||……摘录自己写的某些部分,有点丢人现眼,不过反正是自己的地方,丢人就丢人罢~><~
嗯,先作接龙规则和剧情简介(|||),是这样的,很简单,模式约算日式RPG,开始根本就没有什么设定,只有几个国家的大致位置,一个国家属于一个种族……
世界的中央之国——神圣的FREE国(=V=因为那个坛子名叫FREE的关系|||),已经灭亡鸟,但有一些残存的王族,外形似人类,天生力量比较强,受女神佩蒂克莉的庇佑。这个神圣王国被魔族国家克雷暗瓦灭之,在万魔之王,也是魔族的创造神沙卡达斯之许可下,两性同体的初代堕天使克莉斯多·奈丽斯·谢拉策谋,没落炎龙家族的贵族后裔,后因才能被沙卡达斯提拔为左右手的蒙西帕列·阿路瓦发兵,三周使之灭亡。灭亡同时克雷暗瓦国内兵变,沙卡达斯遭封印,由于前王戈拉瓦萨·德被蒙西帕列所杀,之前沙卡达斯已授他为王,蒙西帕列·阿路瓦坐上王位,皇姓从此直到他因故崩临之前都会叫阿路瓦。他此举本是为其至交,原暗杀部队,飓狼的首领,诺维因·迪洛斯提向沙卡达斯报仇。诺维因的灵魂被他收得,后以其女身份重生。咳,虽然,小诺是男的,且至交之说暧昧不明,但那可是同人女出没的论坛亚……-v-
接着,北方的普隆德拉(嗯,接龙发起者猫猫翼素那RO爱好者。。。)是人类的国家。首都……貌似是叫北之都,我说,一个国家应该是有首都的,在首都称其地应该是叫当地地名而非国名,可是好像其他接龙的大人们大多没注意,结果普隆德拉的首都有时叫“北之都”,有时直接称作“普隆德拉”……- -bb……恩咳言归正传,人类的神,被称作“深渊的祭祀——因海格”,也是人类的创造神,个性颇为残忍狡诈,善于利用人心脆弱之处,且欲望强烈。神要直接干涉下界事务必须要一个躯壳来行走,因海格会强夺有力者的身体,并吸收其能力,随着年月他也越来越强。他现在的身体是普隆德拉的宰相,化名奥菲鲁斯,借操纵国王斯沙文特作为其傀儡控制着普隆德拉。翼翼的主角,也是最先出场的人物,便是这国王的侄子,名叫库兰斯·卡洛尔·翼,职业盗贼……不过请忽视日式RPG的职业设定,主角最后不都是挥剑放魔法的么?~^V^他的父亲,库兰斯·卡洛尔·雷曼,国王的兄弟,是奥菲鲁斯的共谋者,也与精灵王关系特殊。这个国家的另外一名人物,奥菲鲁斯身旁一位青发赤眼的少年,舒尔特·德泰,就是FREE王国的残存王族,神圣血脉和魔族的混血。他的姐姐全身雪白,被称为白之少女,囚禁在普隆德拉的秘密监牢中,作为能量源。
接着,西方的国家妙尼华,精灵的王国,有一个BT的精灵王阿斯帕多……- -||水长老,帕里斯·格兰·法加入主角一行的队伍。
继续,西南方,圣贤之地,天使的领土,他们的土地不固定,主要住在山脉中。据堕天使克莉斯多地扮演者球球大人的说法,圣贤之地的天使最少三分之二都被诱拐到克雷暗瓦去当堕天使了……-v-天使神角色尚无人接手。
再继续,东南方,矮人之国,砾蔓。在偶的争取下,男矮人终于长了胡子……- -||但女矮人只能是RO或天2的萝莉外形……好吧,知道有龙与地下城这回事的只有我跟球球……但那规则显然不适用此处。我们好不容易解释了不长翅膀的中体型森林精灵跟长翅膀小体型飞来飞去的妖精的区别……可是黑猫大人的妖精角色已经和其他人一般大小了……没办法,修改之,大概普通妖精才是小体型罢,至少我们及时阻止了堕落的精灵成为妖精的现象……= =|| btw,妖精曾在各地遭到猎杀,现在是稀有生物。
最后,终于,偶的克雷暗瓦,啊不,东方的魔族国家克雷暗瓦出场了~^V^~首都索卡列瓦,王城曼地曼尼喃。为了方便,偶的人物,刃·诺沙达斯·阿路瓦(请认清此刃非彼刃- -是偶误会了规则……),捞到了蒙西帕列·阿路瓦当父亲^V^~其灵魂是诺维因·迪洛斯提,虽然是魔族人,却天生不知道如何使用魔法,但与风能量几乎是互通的。风是诺维因·迪洛斯提的天生属性,小诺的父亲可说就是沙卡达斯……万魔之王沙卡达斯,用自己的组织创造出一个身体,用自己的意志创造出一个灵魂,如是便制造了一个玩偶。他是暗杀者,外形有如精灵,皮肤深暗,发色苍淡,耳尖细长,表情无邪。传说笑容渗着毒液,眼神也能致人死地。刃的外形与他一点也不像,但操风的能力相似,只是高低区别。两者的共通点……那么,继承偶的爱好,容易被人认作白痴-v-~~恩咳,还有魔抗高。这个世界魔抗也是很少见的东西,一般只有强力魔法兽才拥有,且普通作用其身的魔法效果能够反弹。蒙西帕列与因海格遭遇战时,刃将死之时,诺维因·迪洛斯提沉睡之后首次被唤醒。
故事开始于翼不满宫廷生活而逃跑,同时小刃打垮了曼地曼尼喃的顶端,不小心破坏了沙卡达斯的神殿,差点让其脱离(这位神目前作为此国能量供应源),闯下此祸于是高高兴兴出门去避风头,国王提醒说特别在人类国家,绝对不要说出自己阿路瓦的姓氏,她答应了。路遇正往克雷暗瓦行进,想去找老友的翼,被问其名,回答说,“沙卡达斯”。然后继续分而行之。克雷暗瓦边境天气变化多端,翼被困在一山洞之内,遇上旧识(但貌似非欲找之人),克雷暗瓦的首席魔法师,也是原沙卡达斯座下首席,被称为“银之玫瑰”的堕天使克莉斯多·奈丽斯·谢拉。然后当天晚上做梦,白之少女向他求助,第二天一早又被洞顶漏洞掉下来的某物砸到,居然是一稀少的妖精剑士弥。翼向克莉斯多述说了那个梦,本就是FREE灭亡罪魁之一的堕天使意识到其涵义,嘲笑之,并说白少女提到的他肩上的诺尔丝纹章(水)不过是流行装饰,还把自己前胸的的暗纹章展示给他看。但她也意识到动荡气息,并对之前提到的名为“沙卡达斯”的某可疑人物粉怀疑,要求翼和他原路返回去找,弥要求同行。
刃在普隆德拉的边境小城差点被拐卖。由于从东方来,对方知道是魔族,于是准备了一辆封魔的马车,邀请她去普隆德拉的首都北之都玩,且“宰相奥菲鲁斯大人是个很有趣的人喔”。她表示要去。马车走出小城,马车上的法师发动阵法,结果力场紊乱,马车垮了。车上的法师顿时惊恐,之前沙卡达斯之名被认作kuso,现在却有了威慑力,因为他们第一次见到魔抗。于是换了一辆马车,胆战心惊送她到北之都,正准备送她去见奥菲鲁斯,她四处乱逛,一偷珠宝的贼栽赃,被无知群众追打(= =),跑亚跑(“到底为什么要跑啊?”),迎面碰见快马赶回普隆德拉的翼一行人,身为盗贼不缺钱的翼交钱消灾。小刃入队。然后大家找了个酒馆休息,弥喝醉了,翼送她回房间,刃和克莉(克莉斯多的女形态)不小心将酒馆夷为平地。某伤者问,你是什么人?小刃顺口:沙卡达斯。……于是沙卡达斯之名遭通缉。
其后一些暧昧情节省略。萝莉角色真素好,BL王道之地明哲保身^V^~虽然克莉斯多通吃,但至今为止都在逗翼~
其后,由于一些迹象,翼决定单独回王宫,弥醉而睡着,小刃被勒令不许去,克莉也没有表示反对。虽然轻车熟路,却难免被埋伏,误打误撞竟然找到了密室,偶然发动水之纹章的力量,救出了白之少女,此时克利斯(克莉斯多的男形态)作为援军赶到,救出了翼,一团混乱中,小刃和小弥像个麻袋一样也跟着被拖走了。
刃严重不满。宫殿没去到,奥菲鲁斯没见到,自己不是个麻袋,克雷暗瓦的国民从小便接受战斗训练,而自己摧毁房子有如摧枯拉朽。虽然不会魔法,御风技能却足以弥补。城郊外某地,扎营休息,白之少女名叫芙丽雅,欲给他们讲述来龙去脉,却伤重精神不济。克莉斯多以疗伤为由给她施法,却暂时修改了她的记忆。刃不想与他们耗了,悄悄离队欲返回北之都玩。半路嗅出不对劲的风向,奥菲鲁斯和舒尔特现身。奥菲鲁斯认出她,决定杀之,舒尔特去夺芙丽雅。
小刃不敌奥菲鲁斯,蒙西帕列出现,然仍不敌。因海格奥菲鲁斯戏谑之,击倒刃,蒙西帕列使出沙卡达斯赐予的密法之力,因海格的身体奥菲鲁斯将被蚕食,然而沙卡达斯的力量唤醒了刃灵魂中的诺维因·迪洛斯提。因海格暂时败退。诺维因片刻之后又回复为刃,此时并非完全觉醒状态,醒来纯属意外。
差魔法兽送小刃回队伍处,蒙西帕列回王宫,备战。
另一方面,舒尔特成功带回芙丽雅。古老的精灵,妙尼华水长老帕里斯·格兰·法受启示而来找到翼,入队。
月圆之夜,弥的力量使之变身为完全妖精形态,狂妄而无所畏惧,飞回北之都祭奠死去的妹妹,结果天亮又变回弱样,被抓了。众人只得再次回返救弥。
援救经过略。
其后,砾蔓国行程。欲去传说中的国度,叶克巴什鲁,只有矮人国有地图及向导。刃的兄长二号,桦太·斯拉喀·阿路瓦入队。
找到地图,赢得向导,舒尔特伪装拆穿攻击,小诺意识醒来一次,处于不安分状态,此时借舒尔特之手再现,舒尔特无法同时对敌克莉斯多和诺维因,加之没有上次人质要挟的好运气,败而被擒。却被奥菲鲁斯救走。
[剧情停]
接龙原贴:http://freemmbbs.gzrail.net/viewthread.php?tid=1111&extra=page%3D1
Solaufein与队友对话整理
嗯,不知不觉,还是想整理下-v-~
原版NPC性格推荐 科拉克斯堡(http://hujun4501.nease.net/main.htm)的对话收录整理^^
以下为Solaufen MOD文本内容,翻译/整理者:星之刃
与玛兹的对话1
索劳纷:玛兹,你觉得多数人认为的善良比少数或者单个人认为的更有价值吗?
玛兹:那只取决于一个标准,索劳纷。如果这单个是指阿尔孚琳,那当然比费伦上大多数的个体所认为的更为重要。如果单个指的是艾瑞尼卡斯,从另一方面看,我并不信任他做的事,无论它们可能是什么,能够证明他的行为。
玛兹:请原谅,但在我看来更难处理的问题是分辨一个行为本身善良与否。许多可怕的圣战都发动于一些误导人的目标。实话说,我羡慕真正的圣武士有能力直接侦测善恶。
索劳纷:但是那令人敬畏的能力只能分辨人们的阵营:我用一个简单的咒语就能再现它。你怎么知道一个行为本身是否善良?无赖也可能出于某些自私的目的做好事:想象一个强盗杀死在城镇中造成恐慌的食人魔。他盯上的只是食人魔的财物,但从城镇看来,这是一个荣誉的祝福。
玛兹:你假设的强盗让我奇怪地想到了寇根。真奇怪。不过你道德的困惑是显而易见的。
玛兹:这些问题在我得知
索劳纷:不知为何这两种选择我都不喜欢。不过我仍感谢你和我讨论这个。
玛兹:当然,好索劳纷。我们也许都不是:幸运的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分析你的行动是重要的,但当取得了功绩时,不要麻痹。
与玛兹的对话2
索劳纷:我高贵的芬顿,你有多么情愿在与邪恶对抗的战斗中牺牲呢?我知道你愿意献身你的理想,但有时候死亡不是最坏的代价。
索劳纷:举个例子,你愿意活在一个没有勇气,在每一个威胁和想象的危险下退缩,不能去冒险也不能帮助你身边人们的生命中吗?
玛兹:多么可怕的想法,索劳纷。我宁愿去想阿尔孚琳需要这种牺牲,那么我愿意完成它。可是叫我放弃勇气?那代价太大了。
玛兹:自从变成真正的圣武士,任何时候我只想到阿尔孚琳保护我和我的同伴远离恐惧。我不确定如果没有了勇气,我是否还是同一个人,特别是它还牵涉我的信仰。
索劳纷:够清楚了。但在某种意义上,放弃自己仍然比讨伐他人容易。你愿意袖手旁观一个朋友或一个无罪的人因为你的需要死去吗?你会杀死你曾经爱过的人吗?
玛兹:我想你忘记了,索劳纷,那种事情我已经经历过了。我在牢房里悠闲地等着派崔克死去。之后他不纯洁的阴影又被这支队伍杀死。我知道力量的代价,也知道勇猛的负担。伤痛之后仍然要让自己平静下来,痛苦总会过去。你不也是吗?
索劳纷:也许不是,也许它更容易随时日逐渐增长。再次谢谢你,玛兹。
与艾德温的对话1
索劳纷:艾德温,你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吗:也许我们看见的一切只是其他什么人用魔法制造的幻象。
艾德温:当然没有,白痴。(我已经是一个太过强大的法师。)
索劳纷:想想
艾德温:你的观点有它的价值(我曾经也对其他人这么假设过)。但是,如果那个幻象真的这么有力以至我无法察觉到,那么无论我如何认知我的生命,它也不会受到影响(否则我会利用那个影响去发现它)。
艾德温:当什么事情有两种解释的时候,我倾向于最简单的那个(我称这条格言为艾德温的匕首,并且用它砍去多余的假设)。我的认知是真实的吗,或者这是某个未知对我的大脑施放的复杂幻象吗?艾德温的匕首说:它是真实的。
索劳纷:非常明智,法师。但是对于瑞雷夫,或者其他被拷打的灵魂来说,非常错误。
艾德温:对我很方便,那么,对我来说就是对的。现在走开,去烦别的人吧!
与艾德温的对话2
索劳纷:有事吗,奥狄塞伦?我可以感觉你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我。
艾德温:你当然可以,敏锐的索劳纷(是的,捧他一下)。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神秘知识的交换。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接近你。
索劳纷:最直接的接近就是工作,塞恩人。你在想什么,我任性的朋友啊?
艾德温:虽然我的力量很大,魔法远比普通人杰出,却担心有一些普通的能力自己未曾掌握。看起来几乎这块大陆上所有的法师(不仅是和
艾德温:你经常使用那个特别的能力(你们种族遗传的礼物),将它教给我,我会用它更好地为队伍服务(是的,那听起来很对。他会为此去做的。)。
索劳纷:你提到一个交换,魔术师。为什么我要为了你私人的*咳嗽*……我是说队伍的利益告诉你黑暗精灵的秘密呢?
艾德温:是的,是的,交换(只是教个咒语,不知恩的小子!)。我会用我获得的冥界卷轴的(一部分)知识和你交换。
索劳纷:噢,听起来真不错。在你专业的监护下,以某种方式变成真正的女人原本并不在我的日程之内。
艾德温:不是*那个*部分,你这白痴!我再也不会看这混蛋卷轴的那个部分了。(该死的耐色瑞尔人!) 不,是学问,魔法的知识。这份卷轴里有一些魔法防御和辨认的珍闻。它将能帮助队伍,还有你的朋友
索劳纷:噢,很好,艾德温娜*咳嗽*我是说,艾德温。我将会为了队伍的好处和你交换。但是你先。
艾德温:好的,好的(对,它就要是我的了!都是我的!)。这儿,我指给你看。
索劳纷(专心地读)呣,那*原来*确实很有用。如我们约定的,我现在就教给你传送的秘密。靠近一些,我只在你耳边单独说……
索劳纷:(耳语……嘀咕……)
艾德温:你确定我要把脚后跟并在一起敲三次吗?我觉得那看起来很蠢。
索劳纷:(叹气)只是试试,艾德温。我又没有骗你。记得要用你新得到的力量为队伍服务哦。
与姚恩的对话1
索劳纷:姚恩,我有一个问题,对你来说也许是个重要文化。
姚恩:问吧,我深色的朋友。我的史卡拉奇叔叔一向都支持重要文化,我记得有一次他……
索劳纷:在我们跑题太远之前,先回到原来内容……
姚恩:啊,内容。那让我想起我的帕图妮雅姨妈曾经把生肉和芜青完美地炖在一起,秘密在于红辣椒粉,或者就像我原来听说的那样……
索劳纷:没错,没错。我想问的就是……什么是芜青?我只能从你的言论中推测,那大概是一种神圣而稀有的东西,我怀疑那是一种食物。
姚恩:天哪。你该不会想告诉我说你从未见过芜青?
索劳纷:恐怕是的。我猜也许在幽暗地域以其他名字见过它,但我也想不起哪种蔬菜具有你说的芜青那样的魔力和神奇。
姚恩:真不幸我的芜青和特拉克斯一起留在阿斯卡特拉了,不过我随时可以跟你描述它。在这种场合之下,也许你会允许我为芜青作一首诗?
索劳纷:也许现在更适合一些实际的讨论。
姚恩:对,首先是实际,然后才是艺术。那么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芜青之历史、芜青之伦理、芜青万神殿、芜青的艺术存在,也不能不提芜青带来了厨房专业的飞速发展,就连葛罗登……
索劳纷:也许我们可以从一个更基本的层面开始。比如芜青是什么颜色的?它们有多大?它们有知觉吗?
姚恩:……追溯文化的源头,芜青带来了技术的成长,它也被用来作一种咒语成分,芜青在移动蔬菜市场上令人惊异地……
(二选一主角语选项)
主角:(小声地)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找姚恩讨论芜青,索劳纷。
主角:(小声地)诸神在上,我们不可能听到这个故事的结局了。
索劳纷:(小声地)这看起来伤害不大,但很明显是我判断错误。
姚恩:……'73的芜青大饥荒,芜青只出现在侏儒的神圣故事中,芜青去皮者们的大冒险……传说太多我甚至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
索劳纷:我的悲惨在你开始我的芜青教育的时候就开始了。
姚恩:是的,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你知道,葛罗登有一次试图对他的脚施魔法,他想变得像维克那一样强大。他仿照对那只手施法的方式,但是他没有掌握诀窍。他的“葛罗登飞脚”和“葛罗登插脚”咒语没能真正流行,而且我时常觉得他的脚其实就是在模仿“臭云术”……
索劳纷:啊啊!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有时候,侏儒,你们真是所有种族的天敌。
与姚恩的对话2
索劳纷:姚恩,我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姚恩:当然,索劳纷。让我猜猜,你想听更多芜青的故事吗?我跟你说,那个时候一把腐烂的芜青将我从狮鹫的口里救了出来,斯派克叔叔和我带着一大袋老芜青正在城外散步,我从地面上认出了狮鹫的羽毛……
索劳纷:唔嗯,也许有那么一点。改变一会儿话题,我想我带来了一个很棒的礼物。
姚恩:哦真的吗?它是什么?我记得我的斯派克叔叔送我一个爆炸苹果酒瓶当我的生日惊喜。当然,它没有真的加热直到我的单膝侄子决定……
索劳纷:事实上,我看到你很努力的想从明斯克那里得到小布,所以决定帮你达成心愿。
明斯克:小布和明斯克一起,小家伙。就算你们两个一起上也不能让小布和明斯克分开。对吧布布?
索劳纷:当然,明斯克。我脑中想到的完全是别的计划。
索劳纷:我曾经实验过,而且相信现在已经完成了一个咒语,能让你召唤一只熟悉的迷你宇宙超级仓鼠。
姚恩:我很震惊。你说的话我不太明白。
索劳纷:如果我的计算没错,布布二号能够替队伍侦查,也能安全地待在包包里。虽然迷你宇宙超级仓鼠几乎死不了,我还是建议不要在战斗中直接使用它。
索劳纷:这儿,我把咒语告诉你。
(过场动画)
布布二号:吱吱
姚恩:谢谢你,我的朋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有布布二号在我身边,我会坚决和这块大陆上的反芜青势力作战。
明斯克:祝贺你,姚恩。现在你也有自己的仓鼠了!很快你们也可以为了正义而踹!
明斯克:我注意到你的仓鼠是个女性,姚恩。
索劳纷:多么,仔细,你注意到了吗?
明斯克:游侠自有他的方法。不管怎样,我想我们要留心我们的仓鼠单独相处。
姚恩:当然,明斯克。我会非常仔细的。
爱蒙:嗷,她真可爱!我真嫉妒你,姚恩。
姚恩:再次谢谢你,索劳纷。照顾布布二号一定会让我很忙。
索劳纷:非常好。布布二号的照顾和喂养很重要……说不定你会发现她喜欢芜青。
(二选一主角语选项)
主角:那太奸诈了,索劳纷。
主角:做得好,索劳纷。
索劳纷:(微笑)我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来想出这个点子。现在我只希望姚恩能够好好照顾她。
与艾黎的对话1
索劳纷:艾黎,我有一个谜语想请教你。
艾黎:保-保持你的距离,索劳纷……我不认为翼精灵能够回答黑暗精灵的“谜语”,无论它们是什么。翼精灵和黑暗精灵从来没能好好相处……大概以后也不会,但是如果你希望,我愿意礼-礼貌对你。
索劳纷:我猜那是我所有能问的了。谜语是这样的:一个泰斯尔的森林精灵——按某种定义,一个哲学家——梦见他是一只蝴蝶,而且自那以后他无法十分肯定到底是一个精灵哲学家在梦中变成蝴蝶,还是一只蝴蝶梦中变了精灵。我们应该羡慕他这种双层的安全感吗?
艾黎:我……恐怕我没有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你是在取笑我吗?
索劳纷:你那梦想家的特质吸引了我,艾黎。那既是好事也是坏事。你的梦很美丽,但是它也会将你的眼光局限在过去。
索劳纷:就像常说的那样,一队水手在幽暗地域航行,他们的锚卡住,他们被束缚在泡沫之中。别人会告诉你别将时间花在做梦上,你过去的谜般的时光。我的忠告也许有那么点不同。
索劳纷:作为一个法师我很了解这条箴言:愿望会成真,但不是免费的。做着飞翔的美梦吧,只要你希望,艾黎。但要记着,一旦时机到来,你可能会付出代价。
艾黎:你经常说到别人……但是很少关于你自己。我不认为那非-非常公平!为-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的代价……和你的梦想,索劳纷?
索劳纷:(疲倦地)我已经亲见我第一个爱人的死亡,我也背弃了我的家族和社会。够坏了,恐怕和
索劳纷:我很了解我付出的代价,只为了看到天空的月亮,艾黎。确信你希望的是你想要的。
与艾黎的对话2
索劳纷:艾黎,在我看来年轻就像春天,一个过奖的季节。为它的美好我们欢欣,但实际上美好只是较小的一部分,更多的却是那刺骨的寒风。
艾黎:我……我觉得你不管什么时候和我说话都是在找我麻烦……指桑骂槐。为什么你老是这么阴沉呢?为什么你总是格格不入?
索劳纷:我们谈话的时候我只带来了我的言语和我的舌头,朋友。其它的东西都从你自己的心而来。问问你自己,为什么总觉得我在批评你?
艾黎:我不确定……也-也许在你看来,我又轻佻又天真。我当然不会用我的所有时间去讨论道德。我只是试着去做正确的事情!而且我要提醒你我已经能够正视我……承受的那些痛苦。
索劳纷:当然,翼精灵。但是再回想一下,我并没有要谴责你。也许在你平静对我的想象之前,先要平静一下你自己。想象也能有很大影响力。
索劳纷:举个例子,你知道所有的卓尔都被灌输要看待地表精灵如邪恶的恶魔吗?对我来说这部分的价值就在于,要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我必须时刻警惕童年教育中的潜移默化。
索劳纷:年轻是一种品格,不是一个大约的环境。当你拥有的时候,珍惜它,别将它虚度了。
艾黎:我-我总是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索劳纷。
索劳纷:别为这担心,艾黎。下次聊天的时候,我让你选择话题。
与海尔达利的对话1
索劳纷:你在想什么,海尔达利?
爱蒙:(小声地)噢,老天,每个人都支持你去打这沉思的诗人一拳。
海尔达利:啊,我的猎鹰。“给我看一位英雄,我会为你写一出悲剧。”你就是这个短语的最好例子。如此诗意的评价。
索劳纷:它看起来像一名诗人和一只鸟,海尔达利?
海尔达利:就像在小刀的边缘跳起的捷格舞,拥抱着疯狂,同时和它战斗,将你的心吸进一支歌曲,又看着它在无意义的旁观中奔向尘土。
索劳纷:你的生命似乎从不无聊。
海尔达利:无聊?我没有时间去无聊。我有无穷无尽的位面要去探索,一个凡人的生命要去活以及,某一天,完成一个死亡。现在我忙于活着;有些天我会忙于死亡,连同这多元宇宙剩下的时光。
索劳纷:有时候我担心我花费了太多的时间沉浸在过去,同时忙于这两边。
海尔达利:我已经注意到了,索劳纷,你经常隐藏自己于沉思中,就像毛虫在它的茧里。但不是所有的毛虫都能变成蝴蝶。有的会变成蛾子,其它的在变美丽之前便死去了。
索劳纷: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海尔达利:建议?我没有建议。你的歌要你自己来唱。然而,若你希望一个忠告,这里有我写的一首诗:
海尔达利:
旋转吧,旋转吧,在无尽的回旋之中
猎鹰听不到放鹰者的声音
万物堕落分裂,中心不可掌握
纯粹的混乱对世界不起作用
血色的浪潮退去了,无论何处
纯洁的仪式已被玷污;
最好的被宣告有罪,最坏的
充满热情的光辉。
海尔达利:我对你的忠告便是珍爱你所拥有的,到了最后一切都只有空无。
索劳纷:谢谢你,海尔达利。
与海尔达利的对话2
索劳纷:为什么你在混乱中狂欢,海尔达利?为什么你是末日守卫?
海尔达利:为什么?为什么无罪,因为惩罚?为什么要牺牲?为什么会痛苦?没有定论,没有当然,只有一些人被呼唤,另一些人得到拯救。
索劳纷:我发现你的沉思总是离不开死亡,诗人。
海尔达利:每个人都会死,没有人真正地活着。我们怎样对待死亡至少和我们怎样对待生命一样重要,不是吗?
沙洛佛克:一句话,是的。决不能低估了死亡的重要性。
索劳纷:难道神在这里没有给与什么安慰吗?对生命的承诺和出离死亡的奖赏?
海尔达利:在我眼中神没有什么用处。事实上,几乎没有神吟诵诗歌。他们更喜欢简单、堕落的游戏,你不会变得与别不同,只会直接走向遗忘;所有宗教不过是神的娱乐,迷醉的圆环,迂回宛转,最终通向的还是那条道路。世上只有一个宗教,其它的都是翻译。
索劳纷:我必须尊敬地暗示伊莉丝翠是不同的。
海尔达利:暗示你喜欢的,我的猎鹰。我曾经在众多位面旅行,然后形成了我自己的观点。神也会死,索劳纷,而且他们的死亡比凡人更为完全。神没有轮回、没有复苏,外位面生物没有新生。只有遗忘,灰尘记录着过往。有一天伊莉丝翠也会变成一张蚀刻的皮囊在星界飘荡,只适合吉斯洋基建立他们城市的世界。
海尔达利哦:我在混乱中狂欢因为它让我有知有感。
海尔达利:我在混乱中狂欢因为生命是如此美丽,而且离开了死亡和变化,她的光泽将会黯淡。
海尔达利:我在混乱中狂欢因为它获得了胜利。
索劳纷:你很快地教会了我如果不是那么想听到答案,不要问问题。
海尔达利:那么你的时间没有被浪费。
与凯东的对话1
索劳纷:凯东,我有一个关于法律的问题想请教你。
凯东:当然可以,索劳纷。
索劳纷:我们期待政府是什么?除了暴力机构,难道没有其它涵义吗?法律命令你做这个,不要做那个,如果拒绝执行,它便会用强迫的方式。似乎所有政府、所有法律和权威最后剩下的都是强迫和暴力,人们被惩罚或害怕惩罚。
索劳纷:在幽暗地域,它原本就是一个发布命令的机构。这里是地表,你看来对政府有更高一层的认识……却不是实际。即使粉饰以教养和文雅,棍棒也依旧粗暴。我想我期待着一些不同的东西……更崇高的什么东西。
凯东:很显然你仍然只想着你的故乡乌斯特·拿萨。那里的“法律”,是由主母和她女仆的鞭子与咒语强迫执行的。我们这儿有法院和正义。
索劳纷:也许吧,但我在这里也能看见鞭子和咒语。例如阿斯卡特拉,无执照施法会被蒙面法师抓起来。
凯东:那是应该的:魔法不能轻易被保证。
索劳纷:还有,地方性的“无魔法”法令完全靠强制和惩罚执行。我并不同意你对魔法的认识,也不赞同阿斯卡特拉政府加诸于我身上的非必要的强制。
凯东:而它的影响是好的,我承认。我不会幼稚到去崇敬法律本身。法律和命令存在的意义只是使人民接受正义……离开这个目的,它便是一个危险的大坝,在社会的进步下最终崩溃。
索劳纷:说得好,先生。
凯东:不幸的是,政府又是个不同的问题。在我退休以后,我希望地方政府里有人能接替我的位置,我也向他们陈述了这个观点。如果是小团体,沟通会比较(近乎)理想,甚至有可能为此立法,正如我们这个小队,我们服从
凯东:邪恶的灵吸怪和其它具有心灵异能的种族也许有能力形成一个庞大范围的沟通性政府。但是当前的人类群体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式。我只能信任托姆的荣光。
凯东:然而,法律建立在强制性上是对的。它使我们确信我们的法律,并对触动它予以怀疑。
索劳纷:“替被监视者监视着监视者”?很好,凯东。
与凯东的对话2
索劳纷:一个睿智的地表人说过,“我们不可能把恶事做得那么彻底,并且好似宗教审判一般为它欢呼。” 凯东,你和我都在神的名义下行动,但是作为一个圣武士,你更为直接地面对它。我们怎么能确定我们做的都是正确的事情呢?
凯东:以我的经验看来,索劳纷,正直就是答案。我们必须有足够的自我检省,这样才能分辨我们行动的渴望到底出自我们的神,还是仅为个人偏好。
索劳纷:啊,可是没有知识的支撑,正直是虚弱无用的空话,虽然知识离开了正直也会变得危险而惹人厌。我想你提到的自我检省的确是关键。
索劳纷:然而正直是什么?不能从你邻居的口袋掏出一枚硬币?我不觉得它有这么简单。如果那就是全部,我要说几乎所有的人类都诚实而正直。可惜不是。正直是一种理念。但我想不到一个典型的例子。
索劳纷:我经常会感到好奇,当
凯东:我必须承认开始我也不确定。但是托姆赐我力量来分辨周围动机的善恶,通过那荣光我可以告诉你,你不是真的邪恶。
凯东:我了解你的程度不足以让我喜欢你,黑暗精灵,我对你种族的所闻所见都不可能让我们成为真正的朋友。你的一些族人袭击地表时我和他们作战过。尽管有如此偏见,我仍然不是你的敌人。
索劳纷:如果所有的圣战士都像你,费尔康大人,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好。我不会进一步麻烦你了。
与寇根的对话1
索劳纷:寇根,有时候我发现你唯一考虑的工具就是暴力。
寇根:那又咋样啦,黑暗精灵?问题只有一个,俺离不开俺的斧子。
索劳纷:暴力通常是有必要的,但是非暴力也是一件有力的武器……它能不流血解决问题,挥动它的人也变得高贵。它是一把治愈的剑。
寇根:切,俺想要的治疗剑只有阿加沙和歼敌者。而且比起这两个,俺更想要把好斧头。
索劳纷:我想,重点貌似有些,理解错误。
寇根:重点?你的喉咙差一点就在俺的斧头边上,如果再烦俺多些的话。尽管去要什么高贵和正义,软骨头,俺怀疑那对财宝和荣誉有啥鸟用。
索劳纷:我只是试着告诉你非暴力的行动也能让你有收获,矮人,但是看来没什么用。
寇根:那是你终于要闭上鸟嘴的意思么,黑暗精灵?
索劳纷:是的,我猜是的。
与寇根的对话2
索劳纷:我想大笑也是勇气的一种形式……作为地表居民我们有时候会站得很高,看着太阳然后大笑,我想当我们那样做时,我们勇敢得不能再勇敢了。
寇根:你又叽里呱啦说啥咧,黑暗精灵?勇气对太阳什么也没做。
索劳纷:也许在你那地表人的眼里是如此,矮人,但是仅仅行走在它刺目的光芒之下,对我也像一场拷打。
索劳纷:我希望你看看其它的例子来了解何谓勇气,比如一个男人,手中拿着他的斧头。打架之前舔舔它你就知道……就算很少赢,也总会有赢的一天。
寇根:你的话有些道理,黑暗精灵,不过俺觉得勇气*是*一个男人将斧头拿在手里。特别是一把工艺上佳的矮人战斧。
寇根:恐惧这鸟事俺从不担心。再他妈的打一百次仗也不会逃跑。
寇根:俺告诉你,丢咒语的家伙。把恐惧留给你自己,勇气分给其他人。
索劳纷:我会那样做的,寇根。
与沙洛佛克的对话1
索劳纷:你在想什么,沙洛佛克?你看起来比平常还要闷闷不乐。
沙洛佛克:少来烦我,黑暗精灵。我想什么是我自己的事。随便干涉只会给你带来危险。
索劳纷:随你信不信,沙洛佛克,我并不害怕你。
沙洛佛克:而你本该那样。
索劳纷:我应该吗?你几乎血洗剑湾,你从死亡的利爪下返回,你的计谋无人能及。但那又如何?同时熟谙剑技和魔法者为何要去害怕一个肉搏狂?
沙洛佛克:作为一个战士,我的技巧远超于你。只有我能使出的死亡突袭……
索劳纷:——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无用。我可以召唤石肤,吸收你最有力的打击。一个咒语就让你的魔法武器完全失效。你当真以为我胜不过你吗,给你整整一分钟,你能对我做什么?再想想我的心灵传送,比你跑路快得多。我们用行动说话,多说无益。
沙洛佛克:真让我印象深刻,索劳纷——这是我见过的你最傲慢的一次。我击败过很多法师,黑鬼,有魔力的语词和手指可能让那些弱者丧命,但是我非常善于抵抗它们。
索劳纷:所以我不会用它们来对付你,沙洛佛克。你身经百战,打倒过很多敌人。然而一分钟内必定伤不到我。
索劳纷:你的理由也很空泛,沙洛佛克。我记得
沙洛佛克:现在你又屈尊来责备我了?等你整顿好一支军队,名字刻上石头,血记录进历史的时候再来吧,小法师。
索劳纷:我和
沙洛佛克:听我的,索劳纷。这不是评论家立足的地方,不是由谁口头评论另一个强者没做好什么,或者谁曾经做得更好的地方。值得信赖的是那个真真实实站在竞技场上,面容沾满尘土和血汗,英勇战斗,一次又一次从错误中吸取教训,懂得最高的狂热,最高的牺牲,并且将他的生命投入一个有价值的目标的那个人,即使他充其量只知道功绩,因为过分的大胆而失败,至少他的灵魂不会冰冷怯懦,不明白胜利和挫折。
沙洛佛克:你可能已经做了很多,黑暗精灵,但我抗争过的比你知道的还要多得多。生命的意义远不止假想的战斗和揭露过去的错误。现在离开,让我一个人待着。
索劳纷:如你所愿。
与沙洛佛克的对话2
沙洛佛克,我可以和你说一会儿话吗?
沙洛佛克:又来威胁我吗,黑暗精灵?
索劳纷:事实上,我对死亡实在非常好奇,而你在这一点上的眼界似乎超越了所有人。
沙洛佛克:呸!为什么我要被这种问题打扰?就因为我死过又复活过,我在你眼里就成了个专家?
沙洛佛克:喔,你是对的。我现在就是个专家。不过不凑巧,没有一个共同的参考框架,要跟你讨论我的经验很难。一个框架——如果你继续来烦我,我会很乐意提供。
索劳纷:那倒没必要。我只是想起一个著名的地表人写过:“任何人的死亡都让我缩小,因为我包括在人类之中;所以不要去想丧钟为谁而敲;它为你而鸣。”
索劳纷:你曾经在生命的那一边,沙洛佛克。告诉我:承受的,看见的,受伤,死亡……都完成于空虚中吗?我们会升高到世界之上吗?
沙洛佛克:我在地狱几乎什么也没看见,除了空虚和折磨。不过就我的经验,死亡之后我确实看到了什么东西,它让我停顿。我不像你这么感性,我没注意是否我们“升高到世界之上”。但是我要说,任何我们害怕的,我们都可以找到一个相对的希望来鼓起勇气。返回生命的希望给了我力量战胜地狱。
索劳纷:谢谢你,沙洛佛克。你让人感到很安心。
与娜莉娅的对话1
索劳纷:告诉我,娜莉娅,为什么你总是努力帮助穷人?
娜莉娅:真让我惊讶,索劳纷。你还说你的心是善良的。我当然努力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他们最需要我的帮助了。
索劳纷:我确信你的目标很有价值,娜莉娅,但请好好想想,你的力量可能用错了地方。你照你的意愿去推一扇拱门的基石,整个建筑却丝毫未动。从另一角度去解决问题却容易很多:如果你专推支撑的砖块,这拱门可能就会倒。
娜莉娅:我不太确定你到底要表达什么。帮助人民是我该做的正确的事情。
索劳纷:想象一个假设的状况。你在一个中等大小的城镇,那里很多穷苦的孩子和成人死于疾病。你会怎么做?
娜莉娅:当然是帮助他们!也许我会为那些穷人成立一个免费诊所,或者鼓励当地神殿提供救助。我也会尝试自己治疗他们。
索劳纷:现在我明白你了,伟大的拱门法师,你借来的白袍医者会很忙碌。为什么你不干脆雇泥水匠修个更好的渡槽呢?或给他们变出个更好的房子?
索劳纷:看起来你对服务的认知是,仆人越多越好。你直接召来的都不是简单的壮工,娜莉娅。当你想拯救身边的人们时,我鼓励你将眼光放远至地平线。
索劳纷:确信一点,一个真正的医疗者是要根治问题,而非仅仅缓解表象。
娜莉娅:听起来是个忠告,索劳纷,但不总是适用。我希望有个方法能够直接让一个孩子的生活明亮起来,那样我也会快乐。
与娜莉娅的对话2
索劳纷:娜莉娅,你认为一个穷人生活在捐助之中是件好事吗?
娜莉娅:我经常收到这种评论,而且现在也有一点明白到我的方法错了。我们只从给予中显示了富有,也只从拒绝中显示贫乏。
索劳纷:很公正,但是现在请停一停,我想质疑一下你的长期目标。你总是努力帮助穷人和需要帮助的人,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娜莉娅:直到社会变得更好的时候,索劳纷。让我们的生命可以更好。
索劳纷:你确定帮助穷人是最有效的途径吗?也许为社会顶层服务对社会更有好处。用你的力量来保证君王和政官的明智,这比起喂养那些无法保护自己的人们要来的有效的多。
娜莉娅:你是在建议我去帮助富人吗?我觉得法律已经把他们保护得很好了:神圣的平等不允许那些富人像穷人一样,睡在桥下,当街乞讨,偷别人的面包。真让人舒服。
索劳纷:可是为什么穷人会贫穷呢,娜莉娅?他们都生来贫穷,而且没有能力向上爬吗?还是不愿意?他们都曾经富有,却因为难测的遭遇一夜落魄吗?他们的钱都被别人拿走了?或者只问,谁是穷人?法师和流浪者的物资都很匮乏,但是他们都不在你的帮助名单之中。
索劳纷:确定你明白你在试着完成什么(你说你希望社会变得更好),怎样去完成它(你帮助穷人),那意味着什么(我不确信你知道这个)或者为什么你认为它会有效(我也不确信你知道这个)。
娜莉娅:对一个看上去有很多点子的人来说,索劳纷,你看起来不像是很想直接去帮助那些穷人。也许你觉得你没有什么好给的?我不同意:没有人穷到无法给予。你有什么就给什么。对一些人来说那总比完全不想的好。
索劳纷:就是那样,娜莉娅。我一点也不适合直接去帮助街边的那些人:他们看到我黑暗精灵的脸就都吓跑了。我想我最有效的帮助地表社会的方式就是确保那些能够决定他们命运的人,就像你,了解该如何去做。
娜莉娅:那么我感谢你,索劳纷。我会好好想想你说的话。
与瓦里格的对话1
索劳纷:告诉我,瓦里格,你真的觉得魔法和其它的工具有不同吗?
瓦里格:说实话,是的。除了本质的邪恶,我看不出魔法还有什么。魔法让很多事情变得很容易……几乎太容易了。当你掌握了不朽的生命,或者仅用一个字就能打败敌人的时候,我觉得已经没有前途可言。你被理性中止掉了。
索劳纷:说得没错。牧师的法术是神的礼物。然而蜜斯特拉的遗产,法师的魔法和魔法规则却堕进了理性的领域。
索劳纷:而理性是受限制的。它允许我们用不同的更有效的方式做事——用传送而不是步行在世界旅行——却不能改变我们做事的动机。我们仍然被驾驭在自我意识的本能或先祖的教导、心灵的暗示下。
索劳纷:事实上,我要说我们真正的目标通常不是出于理性。一个人决定学习魔法还是剑术看来确实是在理性的基础上。政府规划的税务和商业条约也是如此。但是理性只影响这些决定“怎样做”的部分;更基本的要素“为什么”,在这所有的例子里面,则是在自我意识的本能驱使下,由感情需要,或是文化态度决定。
瓦里格:是的,而且那也证明了我的观点。一个手上拿剑的人在你威胁他的时候可能会杀了你,但是如果威胁一个法师,他可能压平整块大陆,如果他想的话。我还没有愚蠢到认为智慧总是伴随力量而来,这也是为什么法师的力量会让我害怕。
索劳纷:那么我们是否可说,你个人反对魔法的理由,其实是反对人们轻易堕入诱惑?
瓦里格:某种程度上,但不完全。我相信人类是容易堕落的,所有人都不可能完全抵挡诱惑。我想警告那些沉迷魔法魅力的人,就在我警告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没有办法抽身离开了!
索劳纷:我明白。我很了解那种力量引起的腐化。如果你想休息一下,我会为你放哨。~
瓦里格:谢谢你,索劳纷。我不能休息,但是仍然感谢你的好意。我会随时警醒自己。大概没有人比我更警惕魔法了。
索劳纷:噢,顺便一提——我喜欢你的发型。它和你的感觉很相似。
瓦里格:(叹气)谢谢,索劳纷。
与瓦里格的对话2
索劳纷:瓦里格?
瓦里格:我在。
索劳纷:是的,我听到了。而且事实上,我这么长时间以来只听到这个。
瓦里格:不是所有人都很多话,索劳纷。清醒的时候黑暗的思想占据着我,入夜时烦扰的幻象仍然跟随。
索劳纷:是的,看起来关于我们谁更黑暗的比赛你总是胜出。
瓦里格:别轻视我的经验,法师。你想象不到我精神的状态。
索劳纷:是的,但我很好奇你只把它留给你自己。说话是灵魂的一面镜子:如他所说,他就是那样。我现在问你:谁是瓦里格?
瓦里格:啊,你对我的灵魂有兴趣?也许你想用魔法把它从我这里偷走?我向你保证,你不会那么容易得逞的!
索劳纷:完全不是,瓦里格。我的意思是你过多地把自己隐藏在秘密和安静里了。难道你希望灵魂最终披上黑暗的斗篷吗?
瓦里格:看起来实际的答案无法让你满意,这里有一些诗意的说法:即使我的灵魂可能降临黑暗,它也会在晨光中升起;我是如此热爱群星,以至爱怜对夜晚的恐惧。
索劳纷:我开始觉得你在想方设法把我赶走,好一个人待着。我本来是想试着让你好过些,但是看来你已经了解你自己,和你想要的了。足够了。
瓦里格:我知道我不是那种梦想用一根拇指堵住大坝的人,索劳纷。我知道魔法和我永远是敌人。
索劳纷:你说话的样子真不符合你这个年龄。
瓦里格:你从别人的眼中见过你未出生的孩子吗?多亏了家族的魔法诅咒,我是最后的一个,岁月对我来说很沉重。很久以前我也像个年轻人,黑暗精灵。我只希望当那个时候来临,有谁还能记得我。
索劳纷:别担心,我的朋友。我,至少我,永远不会忘了你。
瓦里格:那正是我担心的。
与阿诺门的对话1
索劳纷:你看起来总是很愤怒,阿诺门。
阿诺门:当然!世界需要愤怒,然后才能去掉污点。世界之所以允许邪恶的存在,就是因为它还不够愤怒。
索劳纷:是的,但是愤怒的结果往往更甚于引起它的原因。忍耐一时,也许可以避免几百天的悲痛。
阿诺门:当我知道这世界上的善良和正义每时每刻都在危险之中等着我们为它战斗的时候我还能忍耐吗?我能够忍耐邪恶吗?当然有些东西是应该愤怒的!
索劳纷:那点我同意,阿诺门。有些东西真的很重要。但是愤怒,如果不加控制的话,经常会比激发它的东西对我们造成更大的伤害。
阿诺门:奋战于自由之下的过激主义不是缺点,追求正义之中的温和也是美德,索劳纷。悠闲地坐着可能会让你满意,但当善良受到威胁时我会毫不犹豫地行动!
阿诺门:这世界已经充满了危险,不仅因为那些邪恶分子,更因为人们什么都不去做。
索劳纷:我并非建议你屈服于懒惰或者放弃冒险,阿诺门。我只是鼓励你更谨慎些。
阿诺门:谢谢你的忠告,好索劳纷,但是任何时候我绝不放松我正义的怒火。它很适合我。
索劳纷:只要你不结束在它的服侍下,阿诺门。
与阿诺门的对话2
索劳纷:阿诺门,我听说经常有人把谦恭当作一种虚假的服从,那种人不过是为了得到荣誉和晋升的机会投机取巧。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必为此背上负罪感。
阿诺门:谢谢你,索劳纷。我很高兴我的谦逊被人欣赏。
索劳纷:(叹气)。我也听说不少人的谨慎被褒奖,而那同样也可说成胆小,他们只不过是自豪于冒险做个傻瓜。再一次的,你也没有这个问题。
阿诺门:再一次的,我感谢你善意的话语和锐利的眼光。
索劳纷:不管怎样,你总是给人一种以美德和公正为荣的印象。
阿诺门:是的。美德应该被珍惜和发扬。
索劳纷:我很高兴你为你的成就感到骄傲,阿诺门。我也为我的魔法和剑术骄傲。我本来想给你一些忠告,但是现在我发现它应该给我自己。
阿诺门:哦,真的吗?是什么忠告?
索劳纷:“不要轻视任何人,除非你帮助他提高。”
阿诺门:我明白。
索劳纷:你明白吗?
阿诺门:是的,那么现在我要走了,索劳纷。
与瑟恩的对话1
索劳纷:瑟恩,你似乎很会欣赏大自然的美妙。
瑟恩:你不该为此吃惊,索劳纷。我没有隐藏我的德鲁伊职业,假装成卑微的放牧人或蜡烛商。
索劳纷:没错。但是你看到的自然美丽和优雅之处,我眼中却不过是未开化的野蛮。野兽们在那里用牙齿和爪子捕猎、战斗。 - 万物最终归圆,是的,然而生与死也是一个圆,很多死亡却都由别人导致。
索劳纷:当我想到幽暗地域的时候尤为困扰,眼魔和夺心魔也是你尊崇的自然的一部分。
瑟恩:是的,那没错。事实上,你可以走得更远些,把不死生物也看作一种自然,它们在自然的统一和平衡下,被从坟墓带出来。 虽然大部分权威认为它们是不自然的。
索劳纷:为什么我觉得你在开玩笑,瑟恩?
瑟恩:啊,我很高兴看到你在谈话的哪一方面都很敏锐。有那么片刻我还以为你只对主要问题比较迅速。
索劳纷:我猜我表现得就是那样。问题仍只有坦率的一个:当自然中包含了如此残忍和凶猛的时候,你怎么还能继续尊崇它呢?
瑟恩:那么我先问你:当你的族人犯下了如此众多的暴行的时候,你怎么还继续梦想着拯救他们呢?
索劳纷:因为我相信他们并非天性邪恶,他们只是被社会误导了。
瑟恩:正如我相信自然的残忍并非必然,那不是本质。变化,死亡,出生,生命 - 这些才是必然的,而非残酷。当我在自然法则下行事时,我热爱自然的理念。
索劳纷:我懂了。谢谢你,瑟恩。
与瑟恩的对话2
索劳纷:瑟恩,我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瑟恩:当然,索劳纷。你甚至可以占用两点:如果你只用一点时间就能完成你的思想,那倒实在令我惊讶。
索劳纷:你也许是对的。我对自然的状况又有另外一个问题。
瑟恩:啊,我感觉到了即将来临的示例中的一个明显矛盾:自然总是显露出它的状况,你用这种阐述方式,显然憎恶着某些缺点。
索劳纷:你是怎么猜到的?无论如何,自然宠爱的似乎既不是智能也不是美德。所有的动物身上都完全看不到道德的影子,也不可能做出逻辑上的判断。
瑟恩:自然并不厌恶美德,你只是不了解它的存在。但是人类又好到哪里去?我们创造出这样一个环境,在它之下憎恨、偷窃、欺骗都是对的,而靠着标志、责任、尊严和爱的粉饰,我们也可以说谎。
索劳纷:我承认即使“文明社会”也存在道德问题,可是道德和反省在自然界似乎根本没有位置,取而代之的是肮脏、野蛮和短暂。
索劳纷:在野外,智能的话语……被恐惧的吼叫淹没了。渴望的声音被忽视。羞愧的感情是可笑而无用的,它被恨意歪曲,被愤怒扑灭。大部分更因无知而沉默。
瑟恩:那可能都是对的,不过我用一个不同的视角看待它。我把城市文明视作自然的一部分。人类也是自然的造物。自然赐予我们智能和愿望,我们靠它形成了社会。蚂蚁和鸟也那样做,只不过比例比较小。
瑟恩:这样看的结果是,所有你归于社会的美德我也可以归于自然。
索劳纷:解释得很出色,瑟恩。我从未意识到自然无处不在。
与爱蒙的对话1
索劳纷:爱蒙,你今天感觉怎样?
爱蒙:稍微没有平常那样生气勃勃,小索,但是还站在这儿。
索劳纷:“小索”吗?很高兴听到那个,“爱米”。我担心你的灵魂给你造成太大负担,这不是其他人能够承受的。
爱蒙:那是真的。但如果说它只让你有点痛,就没那么真了。我试着不去想它,我试着不去相信它。
索劳纷:无论你相不相信,有些东西就是真的。灵魂形成于意识和精神,它形成于生命和幻影;它形成于土地和水,它形成于风和空间;它形成于光和黑暗,它形成于热望和平静;它形成于愤怒和爱,它形成于美德和恶行;它形成于所有身边之物,它形成于所有远不可及。它形成于一切。
爱蒙:那很美,索劳纷,但是当我想起我的灵魂的时候,都不会想到那些。我只想到它现在遗失了,或者它是巴尔的一部分。也许你的精灵灵魂里充满了可爱的矛盾。我却只感到空虚。
索劳纷:我听说人类会去做任何事,无论有多荒诞,只为能不面对自己的灵魂。你比大部分的人都要勇敢,那是一个很棒的个人胜利。
爱蒙:是个小安慰,索劳纷。
索劳纷:听听这首地表的诗,爱蒙,然后找到安慰:
希望和羽毛一起
栖息在我的灵魂上
唱出这首无词的曲调
从此不再停息。
索劳纷:你的灵魂最后会好的,爱蒙,我一点也不怀疑。
爱蒙:谢了,小索。
与爱蒙的对话2
索劳纷:你在做什么,爱蒙?
爱蒙:嘿呀,我很好,小索叔叔。怎么啦,你在伊涅瓦尔树枝图书馆定居的请求被拒绝啦?
索劳纷:(叹气)不,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什么时候我从“索劳纷”变成“小索”又变成“小索叔叔”了?
爱蒙:在我发现这个可爱昵称比较容易戏弄到你的时候~
索劳纷:我早该知道。
爱蒙:打起精神来,你不可能总是爱思考的短裤先生~~心情愉快起来!
索劳纷:“爱思考的短裤先生”?
爱蒙: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又酷又爱思考的黑暗精灵,看我气质忧郁来辩论道德,用我的顾虑来麻烦队友然后用我的剑把敌人切成碎片”先生。
索劳纷:我远远看来真的是那个样子吗?
爱蒙:来,看我索劳纷模仿!
爱蒙:(低沉的索劳纷声音)叹气。我正在思考菲里的事情。好,就像这样。现在我来朗诵大树的诗。树—啊!好,现在是石肤时间。沉思,沉思。善良的天性是什么?沉思,沉思。现在是跟着
爱蒙:你觉得怎样?
索劳纷:我觉得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爱蒙:嗷,感觉别这么糟小索叔叔。我只是在开玩笑。我真的很欣赏之前我们关于灵魂的小谈话。现在再继续什么呢?“如果你踩死一只蚂蚁,为什么政府不强迫你娶他的寡妇照顾他的孩子?”
索劳纷:我有那么容易识破吗?
爱蒙:是的。
索劳纷:我想问你一个沉思许久的道德问题它曾经占据我的精神当你的脑子被魔法力量玷污时面对这种情况正义的可能性还存在吗,但是我想我最好跳过它,全神贯注于不像个“爱思考的短裤先生”。
爱蒙:为我尽力吧。
索劳纷:等下再跟你说话,爱米。
与贾希拉的对话1
索劳纷:贾希拉,我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贾希拉:当然,索劳纷。你在想什么?
索劳纷:从我们和
贾希拉:现在我得问问你的意思,黑暗精灵。
索劳纷:就比如,我们在战斗中照例打败我们的敌人。你会为了“保持平衡”,保证我们输赢各半吗?那样便有局限地达到了一个平衡。
贾希拉:啊,我明白你要问什么了。多么有趣的主意,当然不!当我着眼于平衡时,我看得更远。
索劳纷:尽管你有一个“中立事业”,你看上去仍为善良服务。我从未听过你滥杀无辜,也没听你得出结论说这种手段是正当的。简单讲,贾西拉,在平衡的比赛中,你只为一边出力。
贾希拉:我知道光线会刺痛它们但是用用你的眼睛,男人!我们生活在一个血腥,混乱的时代。我的工作倾向于正义和秩序因为那正是平衡需要的!
索劳纷:我毫不怀疑如果秩序即将获得胜利,你便会为个人意志和异议的声音出力。但那只是守序和混乱之间的战争。邪恶和正义之间也有战争。而且我觉得难以置信——如果正义即将取得胜利,你便会为邪恶而战,以将万物扭转回平衡。
贾希拉:事实上,我会的。但我服侍的平衡不是一根平衡木。我不认为屠杀一个无罪的人,就能和一件善行达到平衡。我想当世界最终平衡的时候,便不会有理由去进行邪恶的行为。
索劳纷:我同意,而且我想我明白你在说什么了。可是当你在守序和混乱的战争中保持中立的时候,在我心里你仍是善良的。
与贾希拉的对话2
索劳纷:贾希拉,你对记忆有什么看法?
贾希拉:它对我们很重要,索劳纷。我讨厌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情,或别人为我们付出的代价。我的记忆决定我是谁。有个竖琴手曾经说过:“我们不清楚每一个瞬间的价值,直到它成为过去,只能在记忆中尝到。”
索劳纷:一种有趣的情操。我想那全都跟爱有关——你越多地爱着一个记忆,它就变得越有力,也越陌生。
贾希拉:喔,我知道它很像爱着一个记忆。但是不要陷于过去。你仍然要往前走,甚至面对记忆。你无法出卖你的回忆。
贾希拉:作为记忆,也许在我们够不到它的时候,它反而像天堂,当我们无法逃离时它也能成为地狱。别让你自己困在某个镀金的鸟笼里。
索劳纷:我同意,我也知道你在提醒我什么。我只是想听听,别人是怎么处理过去那些强烈回忆的……现时的行为似乎是对过去的背叛。
贾希拉:跟随你的心,你不会背叛真正的朋友。什么也不要担心,索劳纷。也许只是这些事,有一天,都将被愉快地记起。
索劳纷:谢谢你,贾希拉。
与明斯克的对话1
索劳纷:明斯克,你有一只英勇的挥剑的手臂,但是那就足够了吗?
明斯克:足够?它对我就是一切,索劳纷。那一定是因为,我没有其它的可以提供了。为了正义而踹就是我的信念!
索劳纷:是的,我听说过。不过说起偶然性,
明斯克:因为我不像其他人那么聪明,你是这个意思吗?光知道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应用。光希望是不够的,我们要去行动。而且我非常善于行动,对吧布布?
索劳纷:你的整个生命真的可以用一个短语概括了吗?“为了正义而踹”?
明斯克:布布和我感觉所有的善良都应该奖赏,所有的恶行都必须惩罚。
明斯克:对明斯克和布布来说,这很简单:踹那些坏人,然后经常踹!
索劳纷:但是行动,行动,行动,所有时候都行动。那真的是最好的方法吗?
明斯克:邪恶要获得胜利,他们唯一需要的就是好人什么都不做。小布和我不希望邪恶胜利,所以我们总是会去做一些事情。明白?
明斯克:我讨厌想到发生邪恶的事是因为小布和我在一边懒惰地站着!我们不能让正义的声音沉寂!我们绝不停止美德的靴后跟!
明斯克:做你能做的所有好事,用所有你能想到的方法,在你能走的所有路上,你能出现的所有地方,你能出现的所有时候,为所有你遇见的人们,你能做多久就做多久。这很简单,就是做所有的好事,而且踹所有的邪恶!
索劳纷:对的,我对这种情操没有异议,但是……
明斯克:有时候闭嘴也是好事。
索劳纷:对的。
与明斯克的对话2
索劳纷:明斯克,你有想过要一个花园吗?我觉得你会很适合。“为了正义锄草”,我几乎都能听到那个声音了。
明斯克:我大部分不踹坏人的时间都要照顾布布。而且我们总在旅行。在我们离开的时候,谁来压碎这个正义的花园里面的鼻涕虫呢?
索劳纷:啊,但是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来播种,你也不需要看到它的花。收获多少不重要,只要你确实播种了。你没必要从头到尾都待在那儿。
明斯克:其实,我经常都会想到花儿。
索劳纷:为什么会那样,明斯克?
明斯克:它们总让我回忆起一个离开的人。
索劳纷:而你现在感觉什么也做不了?一个德鲁伊曾经写到:“生命的真义是种一棵树,却并非为了坐在荫凉下。”
明斯克:那很迷人,索劳纷,但是花儿经常都让明斯克悲伤。对我来说,一朵最小的花凋谢了,都能想起一些悲伤的事情。
索劳纷:我很抱歉,明斯克。我不是想激起你的伤心事。
明斯克:戴那黑总是很像花儿。我救不了她。小布有好多次都错过她了。
索劳纷:我确信她很像。也许如果你种一些,她的灵魂和小布都会高兴。
明斯克:我会考虑的,小家伙。但有时候你也说不准什么是对的。漂亮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索劳纷:当然。我会走开,让你好好练习踹坏人。
与维康妮亚的对话1
索劳纷:维康妮亚?
维康妮亚:有事吗,jaluk(男人)?别以为你能用愚弄其他人的方式来愚弄我。我知道那样的热情正在你的心中燃烧。你不是地表人,无论怎么模仿他们。
索劳纷:你确实经常保持在最佳状态,所以总是幸存的那个。
维康妮亚:当然,男性。莎儿牵引我的手,而我不屈不挠。
索劳纷:你让我想起一则古语:传说卡拉图的某个君王曾经命令他的谋士们造一个句子,无论在何种角度、何种时候、何种情况下,它都必须是正确且适用的。他们呈上了这样一些词:‘而此,也,将逝去。’多么丰富的表达!多么精练的自豪!痛苦中多么深切的安慰!
维康妮亚:多么彻底的无用。
维康妮亚: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代替坚韧。天才不行,再没有比天才的失败更普通的了;天赋不行,没有奖赏的天赋几乎是个谚语;教育不行,这世上多的是受过教育的废物。不屈不挠的决心是无所不能的。“强迫”这个词已经解决,以后也会解决我面对的所有问题。
索劳纷:你从哪里得到勇气坚持走下每一天,维康妮亚?
维康妮亚:多么可笑的问题,jaluk。出于报复的情绪,我用某个笨蛋喜欢讲的一句话来回答你:“我做我该做的事情,当我必须的时候。听清楚了。”
索劳纷:我总有一天会了解你的。
维康妮亚:你已经了解了,男性。你只是不想承认。你期望我有一些不同。我喜欢我自己的样子。
索劳纷:那正是我害怕的。
与维康妮亚的对话2
索劳纷:维康妮亚,我不禁觉得我们应该成为更好的朋友。我们有很多共同点:同样身为黑暗精灵社会的流放者,同样丢弃了蜘蛛女王的信仰,同样都和
维康妮亚:Jaluk,那又怎么样?你只不过是个男性。你有一张漂亮的脸,没错,我也不会愚蠢到认为你会卑膝来服侍我……但就凭我们是唯一两个和地表人一起旅行的黑暗精灵?为什么我们要比随便两个黑暗精灵相处更好?
索劳纷:两个普通的黑暗精灵会在别人没有看见的时候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残杀,那并不很有出息。
维康妮亚:正合我意,男性渣滓。我们这样的种族为什么要有一个舒适的谈话气氛?你是要我提醒你做过什么事吗?
索劳纷:你是在为难我。
维康妮亚:为什么不?*我*没有服侍*你*的义务。这个小队伍里的其他人看来都喜欢你。也许只有我清楚明白你?
索劳纷:你明白我什么,维康妮亚?
维康妮亚:我明白你是个黑暗精灵,索劳纷。黑暗精灵不会变成地表人美德的模范。憎恨在你的血管中流动。你可以相信你悔过了,你甚至追随伊莉丝翠,但某种程度上你仍然无法控制。你的热望将会击败你,你会被狂怒彻底制服。
维康妮亚:只要不忘记你是谁,你还是会蜿蜒堕入沮丧和自我谴责,你的心和灵魂与你的皮肤一样黑。最终你会变成身边这些人的负担。放弃那错误的信仰你会得到真正的改变,丢开面具走上正确的道路,你的血统呼唤的那些道路,对别人鲜血的渴望呼唤的那些道路。
维康妮亚:你可以用荣誉来隐藏你的天性,索劳纷。然而以成为一个地表人为目标?那种外壳只能是暂时的。你的灵魂会为这错误的地层燃烧,就像地表那被诅咒的太阳灼烧你的眼睛。
维康妮亚:我没兴趣做你的朋友因为我了解你的全部目的,你的全部个性,命中注定要失败。
维康妮亚:等你有更多感受的时候再来吧,你愿意承认自己是谁的时候。
索劳纷:我对你没什么好承认的,维康妮亚,我不会再来了。
未收入MOD的一些对话,来源:http://forums.pocketplane.net/index.php/topic,13836.0.html
有兴趣也可以自己看唷~
菲度MOD文本翻译……Setup-Fade.tra
嗯,于是,还是想在这里留个记录……隐约地,能够看出这是怎样一个人~偶觉得值得一试^-^
@1 = ~菲度:博得之门2的NPC~
@2 = ~菲度~
@3 = ~当问到菲度,你奇异的魔裔精灵同伴,关于她的过去时,她只简单告诉你成为影贼一员三年多一点,就在艾朗·林维尔在码头区找到过着粗陋生活的她之后。菲度拒绝更详细地描述那些给别人听,而看到她对锁链拼命的反抗和尾巴的抽搐,你明白还是别逼她的好。~
@4 = ~撕破的羊皮纸~
@5 = ~这张羊皮纸损坏非常严重,就在你刚刚见证的的那场争执中,它被撕破而且弄得皱巴巴。你只能模糊拼出以下的字句:
……那个恶魔婊子毕竟还在阿斯卡特拉。我再也不会……尽管她可以躲……被警告——她旅行……巴尔……她到堡……神殿……我一收到你……会尽早安排交通工具……别拖延……愚弄不了我!
D
~
@6 = ~兜帽暗影~
@7 = ~马隆~
@8 = ~奴隶契约~
@9 = ~这是一张买卖“女性恶魔”的契约。一个关于菲度的族人粗糙但准确的描述。~
@10 = ~也许我们离开比较好……现在!~ [E3FADE01]
@11 = ~哎呀,多么可爱……真是非常谢谢咯~~ [E3FADE02]
@12 = ~很好,我受够了……我得休息一下。~ [E3FADE03]
@13 = ~喔来吧!把挡路的全都踢开,家伙们!~ [E3FADE04]
@14 = ~好吧队员们,让我们搞定他们!~ [E3FADE05]
@15 = ~哈!从哪儿来滚哪儿去!比那还要远!~ [E3FADE06]
@16 = ~简单得不象话!~ [E3FADE07]
@17 = ~你想咬自己啃不动的东西,杂种狗。~ [E3FADE08]
@18 = ~~ [E3FADE09]
@19 =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E3FADE10]
@20 = ~啊!这样可不好……我需要治疗,快!~ [E3FADE11]
@21 = ~叫我吗?~ [E3FADE12]
@22 = ~喔,我当然没问题。~ [E3FADE13]
@23 = ~呣……好的。~ [E3FADE14]
@24 = ~哈—哈!~ [E3FADE15]
@25 = ~见鬼!~ [E3FADE16]
@26 = ~这……通常……啧!我需要一把更好的武器!~ [E3FADE17]
@27 = ~不,我执行了太多没用的垃圾任务。我需要一些颠覆。~ [E3FADE18]
@28 = ~我的魅力从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失效。~ [E3FADE19]
@29 = ~林维尔太太~
@30 = ~菲度的尸体~
@31 = ~菲度被芭荻所俘,变成吸血鬼,而现在她沉睡着。应该有办法解救她,虽然你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32 = ~费尔克拉格之牙~
@33 = ~费尔克拉格脱落了一颗牙齿。你拾起它,出于某种原因从中感受到一股隐藏的力量。尽管你不知道为什么,这感觉仍值得重视——也许将来的某日,答案将会明了。~
@34 = ~菲度-恶魔~
@35 = ~菲度躺在那里,虚弱得可怕,恶魔的精神仍然支配着她。你需要尽快找到某种方法来让她复苏。~
@36 = ~菲度的护身符~
@37 = ~这个护身符是影贼头目交给菲度的,调查敌对工会显然会让她发现什么,而这个将对她有所帮助。
数据资料
装备能力:
防护负界伤害
防护邪恶
防护魅惑法术
使用者:
菲度~
@38 = ~这个护身符是菲度交给
数据资料
装备能力:
防护负界伤害
防护邪恶
防护魅惑法术
使用者:
菲度
<CHARNAME>~
@39 = ~希里安的信~
@40 = ~我想我们已经查明了那个东西的下落。如果它真像传闻中那么强大,伯爵夫人一定会非常高兴。找一个安全的根据地,然后来城市深处和我们见面。杀死所有的反抗者,但要自制。暴露行踪只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一旦我们得到那东西,你可尽情发泄杀戮欲望,直到你的心满足为止。
希里安
~
@41 = ~影贼信使~
@42 = ~达娜~
@43 = ~埃拉~
@44 = ~谢克拉尔~
@45 = ~希里安~
@46 = ~萨万亚~
@47 = ~杰赫利尔~
@48 = ~苏姆~
@49 = ~艾利阿尔~
@50 = ~塔亨~